第三十一章 刮骨

  隔绝医疗室内，惨白的灯光将四张病床上的异常映照得愈发刺目。

  江锐皮肤下的鼓包仍在蠕动，仿佛有独立的生命正在孕育；林影的青灰色已蔓延至脖颈，墙上的影子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石磊体表的硬化角质层泛起金属冷光；苏圆那双翻白的眼睛，空洞地倒映着天花板，嘴角咧开一个绝非她本人能做出的、充满探究意味的诡异微笑。

  污染指数曲线的峰值，像四根抵住咽喉的刺，悬停在监测屏幕顶端。

  “开始。”陈迟的声音斩断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楚见晴深吸一口气，指尖那缕赤红到发白的“净炎”再次燃起，比之前更加凝练，温度内敛到极致，反而散发出一种净化万物的凛然之意。她首先走向江锐。

  没有犹豫，她并指如刀，带着净炎的手指闪电般点向江锐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这不是切割，而是烙印！

  “嗤——！”

  江锐的身体像被投入炼狱的顽铁，剧烈震颤，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皮肤下所有鼓包在同一瞬间沸腾、爆裂！但喷溅出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团团浑浊扭曲的、仿佛具象化混乱规则的黄黑色能量！

  净炎如同最精准的捕食者，缠绕上这些溢出的污染能量，将其灼烧、提纯。就在这毁灭与新生的剧烈冲突中，江锐的自我意识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又被净炎的灼热强行锚定。

  他的“回响”，在对抗这内外交攻的“净化”中被迫塑形。

  渐渐地，那些被净炎焚烧后残余的、最精纯的一丝丝规则力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他体表重新凝结。那不是皮肤的纹理，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一道道极淡的、由光线和微弱灵能构成的网格坐标，以他身体为中心隐隐浮现，丈量、划分着周围的空间。秩序，在混乱的灰烬中诞生。

  “战争途径分支——‘铁律’。以自身意志为基准，强加秩序，削弱范围内非常规力量。”陈迟低声解说，目光锐利，“成了。”

  楚见晴立刻收手，额角已见细汗。陈迟迅速将一枚双鱼吊坠按在江锐胸口，那浮现的网格闪烁一下，缓缓内敛。

  紧接着是林影。她的情况更为诡异，污染似乎与她的某种天赋产生了深度纠缠。

  楚见晴的净炎这次化作一张极薄的火网，轻轻覆盖在林影体表，特别是那些影子异常抽搐的连接处。火焰灼烧的并非肉体，而是那种“连接”本身。

  “啊——！”林影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哀鸣，不同于江锐的沉闷。她墙上的影子疯狂挣扎、拉长，竟仿佛要脱离墙面，形成一个独立的、瘦长扭曲的黑色人形！

  “她的能力本就偏向隐匿与阴影，污染放大并扭曲了这一点。”陈迟紧盯着，“现在，要么阴影吞噬她，要么……她掌控阴影！”

  就在那黑影即将全部脱离的刹那，楚见晴指尖一引，一缕净炎火丝如针般刺入黑影的“心脏”位置——那同时也是林影本体的心口投影。

  现实中的林影猛地睁大双眼，瞳孔深处似乎有漆黑的漩涡一闪而过。墙上狂暴的黑影骤然僵住，然后，如同退潮般，温顺地、一丝丝地回流，重新与林影的身体轮廓贴合。只是那影子，似乎比常人更加浓重、凝实，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质感。

  “暗影途径分支——‘影舞’。初步显现，是与自身阴影深度同调，获得超常隐匿、位移及阴影操作能力。”陈迟微微点头，“很契合她。”

  第三人是石磊。他的硬化似乎是肉体对抗污染产生的极端异变。

  楚见晴的净化方式更为直接粗暴。她将净炎凝聚于掌心，形成一团温润却蕴含恐怖能量的光球，缓缓按在石磊硬化最严重的胸膛。

  “咔…咔咔……”坚硬的角质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细密裂纹。石磊哪怕在昏迷中，也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

  净炎之力透过裂纹，渗入他体内，与那些导致硬化的沉淀污染激烈对抗。这不是驱逐，而是淬炼！

  在净炎的“锻打”下，那些硬化物质被不断提纯、压缩，与石磊本身坚韧到极致的生命灵能结合。裂纹蔓延，但下方显露出的，并非柔软的皮肉，而是一种更加深邃、带有哑光质感、仿佛历经千锤百炼的古铜色泽的皮肤，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光晕流转。

  “守护途径分支——‘不破之壁’。将污染与自身防御特质结合，产生质变，拥有超越普通材质极限的物理与灵能抗性。”陈迟评价，“他的意志，本就是一面盾。”

  最后，是情况最棘手的苏圆。她的意识似乎被某种存在的“观察”所暂时覆盖。

  楚见晴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双手虚抬，两缕净炎如灵蛇般探出，并未直接攻击苏圆的身体，而是轻盈地缠绕上她那对翻白的眼球前方，仿佛在灼烧某种“看不见的视线”。

  “咿——呀——！”苏圆口中发出完全不属于她的、尖锐而充满好奇被打断后的恼怒声。她的脑袋不自然地转动，试图“看”穿净炎的阻隔。

  陈迟走上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悄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的、与诊所血肉异魔同源的污秽灵光（灵能拟态的残留应用），在苏圆鼻尖前快速晃过。

  那“存在”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丝同源但更高级的“深渊气息”吸引。

  就在这一刹那，楚见晴的净炎火丝猛地一合，如同剪刀，对着苏圆双眼之间的虚空，做出了一个“剪断”的动作！

  “呃！”苏圆身体一挺，翻白的双眼骤然闭合，两行血泪淌下。但当她再次艰难地、颤抖地睁开眼时，那双属于她自己的、带着惊慌、迷茫与残留恐惧的眼睛，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她怀中那早已碎裂的战术平板，屏幕残骸上的血迹竟微微发光，无数紊乱的数据流在坏掉的屏幕上疯狂闪动了一瞬，最终定格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结构异常复杂的多面体几何虚影，然后彻底暗灭。

  “知识途径分支——‘织网’。初步表现是信息感知与处理能力异化，能在混乱中捕捉、梳理特定信息流，甚至进行超逻辑推演。”陈迟看着暗掉的平板，“她的‘战场’，在这里。”

  楚见晴踉跄一步，被苏野扶住。连续高精度操控净炎进行四次性质不同的深度净化，对她消耗巨大，脸色苍白。

  医疗室内，狂暴的能量乱流逐渐平息。监测仪上，四条恐怖的污染曲线如同被驯服的恶龙，从悬崖边被强行拉回，开始断崖式下跌，最终在安全线之上不远处剧烈波动着，缓缓趋于稳定。

  四人虽然依旧昏迷，但身上那些可怕的异变特征已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以及隐隐散发出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微弱灵能波动。

  成功了。

  四人被从深渊边缘拽回来的同时，也终于踏过了回响者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