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伤

  医疗层的灯永远那么白，白得刺眼。

  苏野坐在处置室里，看着军医老梁给他缝手。针尖穿过皮肉，线拉紧，疼是疼，但比起在楼顶那会儿，已经不算什么了。

  老梁手艺不错，缝得细，但嘴碎。

  “虎口全裂了，韧带拉伤，指骨有细微骨裂。”他一边缝一边念叨，“你这手得养，最少俩月别碰重物。刀更不能碰——再使劲，这手就废了。”

  苏野“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窗户外头。

  从这儿能看到车库一角。三辆装甲车停在那儿，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车身全是刮痕和污渍，像刚从地狱里爬回来。

  石磊在隔壁手术室。

  伤得重。盾牌彻底变形，嵌进胸口那片岩石纹样里，取的时候费了大劲。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好在脏器没大事。这会儿麻药劲没过，还昏着。

  江锐他们在外面走廊等着，没人说话。

  走廊长，灯又白，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江锐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某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作战服袖口——那里有片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林影坐在长凳上，闭着眼，像在养神。但仔细看能发现，她脚下的影子不太安分，时不时会轻微地扭曲一下，像活物在试探。

  苏圆抱着新发的平板——旧的烧了，这是技术科连夜赶制的备份。屏幕亮着，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她在复盘刚才的战斗数据。

  门开了。

  陈迟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他换了身干净作战服，但头发还湿着，像刚冲过澡。

  “吃点东西。”他把纸袋放桌上，里面是能量棒和压缩饼干，还有几瓶功能饮料。

  没人动。

  陈迟也不劝，自己拆了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才说：“雷指挥在开会。报告我已经交了。”

  苏野转回头：“上面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陈迟喝了口水，“裂隙关了，是好事。但死了十七个外围警戒的兵，伤了三十二个。广场周边建筑损毁率百分之四十。物资消耗……”他顿了顿，“够装备一个加强连的。”

  数字冷冰冰的，砸在地上。

  走廊里更安静了。

  “所以，”江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这算……立功还是惹祸？”

  “算完成任务。”陈迟说，“我答应三天内关掉裂隙，第二天就关了。超额完成。”

  他把剩下的能量棒塞回纸袋：“至于代价……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这话很冷，但没人反驳。

  因为是真的。

  苏野看着自己被绷带裹成粽子的手，忽然问：“那块结晶呢？”

  陈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暗蓝色结晶，扔给他。结晶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光，内部像封存了一片微缩的星云。

  “分析结果出来了。”苏圆抬起头，“能量结构与之前拟态异魔的异核类似，但纯度高三倍以上。初步判断，可以作为高阶灵能装备的核心材料，或者……”

  她看了眼陈迟：“或者直接吸收，但风险未知。”

  “先留着。”陈迟说，“有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雾散了大半，但没散干净，远处的建筑还笼在薄薄的黄霾里，像隔了层脏玻璃。

  “接下来呢？”林影轻声问。

  “休整。”陈迟说，“石磊最少躺一周。你们四个刚觉醒，能力还不稳，需要训练磨合。苏野的手……”

  他看了眼苏野：“养着。养好了再说。”

  “然后呢？”苏野追问。

  陈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该找下一道裂隙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江锐站直了：“还有？！”

  “这道是‘狂乱深渊’的裂隙。”陈迟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但深渊不止一个。根据上一世的记录，至少还有六个不同的深渊会陆续降临。时间……大概在三个月到半年之间。”

  他顿了顿：“位置不确定。可能在国内，也可能在国外。”

  走廊里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野问：“我们能关掉多少？”

  “看本事。”陈迟说，“也看运气。”

  老梁缝完最后一针，剪线，上药，裹绷带。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好了。”他说，“每天换药，别沾水。一周后来拆线。”

  苏野点头，试着活动手指——疼，但还能动。

  他起身，走出处置室。江锐他们跟上来。

  五个人——加上还在昏迷的石磊——慢慢往休息区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回响。

  走到一半，江锐突然说：“对不起。”

  苏野停下，回头看他。

  江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在诊所……要不是我冲动……”

  “过去了。”苏野打断他。

  “但——”

  “我说过去了。”苏野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救了我一次，我救了你一次。扯平了。”

  他顿了顿：“下次别那么冲动就行。”

  江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

  休息区在医疗层最里头，隔成一个个小单间。条件简陋，但至少干净，有床。

  陈迟没跟进去。他站在门口，说：“今天休息。明天开始训练。苏圆，你负责制定每个人的能力开发方案。林影，配合她做测试。江锐……”

  他看向江锐：“你先学会控制眼睛。别老盯着不该看的地方。”

  江锐脸一红：“我哪有！”

  “昨天在医疗室，你盯着小护士的胸牌看了十五秒。”陈迟面无表情，“上面写的是‘王翠花’，需要看那么久吗？”

  江锐：“……”

  苏野差点笑出来，但手疼，忍住了。

  陈迟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扔给苏野。

  “这是什么？”苏野接住。

  “楚老的笔记。”陈迟说，“关于‘回响’体系的一些猜想。他死前托雷指挥转交的。”

  本子很旧，封皮磨损得厉害。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体，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苏野快速翻了翻。前面是基础理论，中间是案例记录，后面……

  后面是几页加密的符号和图表，看不懂。

  “楚老认为，‘回响’不是随机觉醒的。”陈迟说，“它和人的核心特质有关。比如你——‘战火’对应的是守护和毁灭的矛盾统一。江锐是‘精准’，林影是‘隐匿’，石磊是‘坚守’，苏圆是‘解析’。”

  他顿了顿：“但这只是表象。深层的东西……笔记里没写全。楚老说，要等‘钥匙’来才能解开。”

  “钥匙？”苏野皱眉。

  “嗯。”陈迟点头，“就是我。”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野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本旧笔记，很久没动。

  江锐凑过来：“陈队说话怎么老是神神叨叨的……”

  “因为他真的知道。”苏圆轻声说，“他知道的比笔记上写的多得多。但他不说。”

  “为什么？”林影问。

  “可能时候没到。”苏野合上笔记，“也可能……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