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开耕第一犁
作者:归乡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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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月亮圆过又瘦下去,年味像退潮般从芦湾村的每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撤离。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还在,但不再彻夜亮着;门上的春联依旧鲜红,只是鞭炮碎屑早已被春风扫净。天气是确凿无疑地暖起来了——不是那种乍暖还寒的试探,而是日头晒在背上能渗出薄汗的、实实在在的暖。
早晨推开老屋的木门,风扑在脸上是润的。院角那株老梅最后一茬花也落尽了,枝条上爆出米粒大的新绿。远处云梦湖的水色似乎也浅了些,是冰彻底化尽后那种坦荡的澄澈。
伯父蹲在菜地边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裤腿扎进高筒胶鞋里,手里攥着一把土。我走过去时,他正把土块在掌心捻开,眯着眼看碎土从指缝簌簌落下。
“伯父。”我唤了一声。
他头也没抬:“醒了?”手指继续捻着土,“你看这土——攥一把成团,落地能散开,正是墒情最好的时候。再晚几天,太阳一猛,表土就干了。”
我学他的样子蹲下,也抓了把土。泥土是深褐色的,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凉意,却不再冻手。凑近了闻,是那种混着腐叶和草根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气味。
“那今天动工?”我问。
伯父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嗯。节气不等人。”
他转身往老屋后的杂物间走,我跟在后面。那间屋子我小时候就很少进去,总觉得里面堆满了农具和旧物,有种神秘的秩序。伯父推开门,阳光斜射进去,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犁就在最外面。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需要老黄牛拉着的木犁——那东西伯父家曾经有过,我隐约记得童年时在更老的仓房里见过,后来不知所踪。眼前这台是小型手扶式旋耕机,铁红色的机身,黑色的刀辊,看起来半新不旧。
“你罗强哥前年买的。”伯父拍了拍机身,“比牛省事,半天能翻一亩地。”
他把机器推出来,我搭了把手。机身比看起来沉,铁壳子凉冰冰的。推到院外的菜地边上,伯父蹲下来检查刀片,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油壶,给几个关节处上了油。
“吃过早饭再弄?”伯母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出来。
“先弄顺当。”伯父回了一句,手上没停。
我站在一旁看。他的动作有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不疾不徐的节奏——检查皮带松紧,试拉启动绳,弯腰时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六十二岁的人了,蹲下起来的姿态依旧利落。
张晚晴端着两杯热茶出来时,伯父正教我认那些操控杆。
“这是离合,这是油门,这是档位。”他的手指点过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杆,“耕第一遍用慢档,土块大些没事,晒两天太阳,第二遍再打细。”
我接过茶,道了声谢。茶水温热,杯口飘起白气。张晚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没说话,只是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菜地、机器,最后落在我脸上,浅浅一笑。
那笑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我们都知道,规划了那么久的“春日计划”,从这一刻起,要一尺一寸地落进泥土里了。
“我进去帮伯母准备早饭。”她说,转身时棉麻裙摆被晨风轻轻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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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热粥、腌菜和昨晚剩的馒头切片煎过。一家人围坐时,伯父说了下午翻地的事。
“咱们后院这块地,荒了有两年了。”他用筷子指了指窗外,“以前你爸妈在的时候,年年种。后来我腰伤过一回,你伯母不让种太大的,就缩成一小畦,种点葱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片地大约三分大小,靠墙的地方还残留着去岁的枯草茎,但更多的位置已经冒出密密的、针尖似的草芽,绿茸茸一片。
“今年好好收拾出来。”伯父喝了口粥,“一半种菜,一半——晚晴不是说想弄个小花圃?”
张晚晴正在给小雨剥鸡蛋,闻言抬头:“嗯,靠篱笆那边阳光最好,我想种些月季和绣球。中间留条小径,铺鹅卵石。”
“绣球好。”伯母接话,“耐阴,夏天开花能开一两个月。月季得勤打药,爱长虫。”
“我学着弄。”张晚晴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小雨碗里,小姑娘正用勺子戳着粥玩。
罗强喝了最后一口粥,抹抹嘴:“我上午得去镇上拉趟货,下午回来要是还没弄完,我来接手。”
“用不着。”伯父摆摆手,“就三分地,两个人半天够了。你忙你的。”
饭后,伯母收拾碗筷,张晚晴领着小雨在院子里玩。我和伯父再次来到机器前。
“我先示范一遍。”伯父拉动启动绳。
柴油机“突突突”地吼叫起来,声音粗粝而充满力量,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机身开始震动,握把传递着那种机械独有的、规律的颤栗。伯父双手握住操控杆,左脚轻轻一踩,刀辊缓缓下降,切入土地。
第一刀下去时,泥土像波浪般翻滚起来。
深褐色的、板结了两年的土壤被锋利的刀片切开、打碎、抛向空中,再落回地面。原本平整的草皮下,露出了更深层的、颜色近乎黑色的湿土。那股气息瞬间漫开——是新鲜的、腥甜的、混杂着根须和微生物的、大地被唤醒的味道。
伯父推着机器缓慢前进。他的背微微弓着,脚步扎实,机器在他手中驯服地啃食土地。翻开的土垄笔直地延伸,像在大地上划开一道规整的伤口,而这伤口里涌出的不是血,是生机。
走了大约十米,他停下来,招手让我过去。
“你来。”他把操控杆交到我手里,“记住,走直线。眼睛看前面那棵柿树,别低头看刀——越低头越歪。”
我接过握把。机身还在震动,“突突”声在耳边轰鸣。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新土的气息灌满胸腔——踩下前进杆。
机器猛地向前一窜。
“油门轻点!”伯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赶紧松了些力道。机器平稳了,但走出的路线开始歪斜。我想低头看刀辊,想起伯父的话,硬是梗着脖子盯着远处的柿树。可眼睛不看,脚下的感觉就变得模糊——左边的轮子似乎陷得深了些?右边的刀好像没吃进土?
走出七八米,我停下来回头看。
那条土垄歪得像喝醉了酒,深深浅浅,有的地方翻得太深露出湿泥,有的地方只刮破层皮。
伯父走过来,没批评,只是蹲下身看了看刀辊:“右边刀片挂草了。”
果然,几缕坚韧的草根缠在刀轴上。他用手扯掉,起身说:“再来。走慢点,手稳,身子别歪。”
第二次好了一些。至少是条直线了,虽然依旧不够笔直。柴油机的轰鸣声里,我渐渐能分辨出刀片切入不同土质时声音的细微差别——碰到板结硬土时的闷响,切入草根密集处的“咔嚓”声,以及翻到深处湿土时那种顺畅的“沙沙”声。
汗开始从额角渗出来。早春的阳光晒在后颈上,棉T恤的领口渐渐洇出汗渍。手臂因为要对抗机器的震动和前进的阻力,肌肉开始发酸。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累——那是一种很扎实的、筋骨被调动起来的疲惫,和以前在公司对着电脑十个小时后的那种虚浮的倦完全不同。
推到地头转身时,我看见张晚晴带着小雨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
她膝盖上摊着个速写本,手里握着炭笔,正低头画着什么。小雨挨着她,手里攥着几根刚拔的狗尾巴草,小脑袋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翻开的土地,眼睛亮晶晶的。
我朝她们挥挥手。张晚晴抬起头,回以微笑。她没有喊“加油”之类的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目光像此刻晒在背上的阳光,不灼人,只是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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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三趟时,身体找到了某种节奏。
呼吸开始配合脚步,握把的震动不再陌生,甚至能通过手柄传来的力道感知地下状况。伯父已经退到田埂上,抱着手臂看。偶尔我走歪了,他会喊一声:“往右半脚!”声音不大,穿透柴油机的轰鸣刚刚好。
阳光渐渐爬高。我脱了外套扔在田埂上,只穿一件短袖T恤。手臂上沾了泥点,脸上大概也有——刚才抹汗时手是脏的。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脚下这片土地,正一寸一寸地在刀辊下醒来,从板结的沉睡变得松软、蓬松,可以呼吸。
地翻到一半时,伯母提着竹篮来了。
“歇会儿!”她嗓门亮,压过了机器声。
我关掉柴油机。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耳膜里还残留着“突突”的余韵。突然的寂静里,鸟叫声变得清晰无比——麻雀在屋檐下吵架,远处有喜鹊“喳喳”叫,更远的湖方向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
“喝口茶。”伯母从篮子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两杯,“自己种的野茶,解乏。”
茶水滚烫,带着淡淡的炒青香气。我一口喝下半杯,汗水“哗”地涌出来,反而觉得畅快。
她又拿出一个搪瓷饭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米糕,还冒着热气。“刚蒸的,红糖馅。”说着先递给伯父一块,又递给我一块,“晚晴在里头看着火候呢,说怕蒸老了。”
米糕软糯,红糖馅流心,甜得恰到好处。我靠在翻开的土垄边吃,泥土的腥气混着米糕的甜香,竟是种奇异的和谐。
小雨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小手好奇地戳了戳新翻的泥土。“叔叔,土是热的。”她仰起脸说。
我摸了摸——确实,表层被太阳晒得微温,扒开一点,深处还是凉的。“太阳晒的。”我说。
“里面会有虫子吗?”
“有啊。蚯蚓,蝼蛄,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虫。”
“它们会不会疼?”
我愣了下,看向伯父。他正慢慢吃着米糕,闻言说:“不疼。它们睡了一冬天,现在被翻出来,正好晒太阳。”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用手指在泥土上戳小洞。
张晚晴也走了过来。她的速写本上已经画了好几页——有伯父检查机器的侧影,有我推着机器前进的背影,有翻开的土垄特写,还有小雨蹲在田埂边的轮廓。线条很快,有些潦草,但神韵抓得准。
“画我呢?”我凑过去看。
她把本子侧了侧,不让我看全:“素材。以后设计庭院景观,得知道土地是怎么醒来的。”
这话说得真像设计师。我笑起来,她也笑,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儿炭笔灰。我想伸手帮她擦,抬手看见自己满手泥土,又作罢。
“脸上有泥。”她反而指了指我的脸颊。
“哪儿?”
她靠过来,用干净的拇指指腹在我颧骨位置轻轻擦了一下。“好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次。伯母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笑纹深了些。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伯父起身:“继续吧,趁日头好。”
我拍拍手上的糕屑,重新发动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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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程顺利得多。
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劳作,手臂的酸胀感不再加剧,反而转化成一种持续的、可控的力量。脚下的土地也越来越好翻——板结的表层被破开后,深处的土壤更加均匀。刀辊过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般翻滚、落下,形成整齐的垄沟。
汗流进眼睛,刺痛。我用胳膊抹掉,袖口早就湿透。呼吸粗重,但每次吸气,胸腔里都灌满那种新翻泥土的、令人振奋的气息。这气味让我想起童年——虽然父母早逝,但更小的、记忆模糊的片段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扬景:父亲在田里,母亲送水,我蹲在田埂上玩泥巴。那些片段像褪色的照片,看不清细节,唯独气味鲜明。
也许土地是有记忆的。我想。一代代人在这片泥土上耕种、收获、死去,骨血化进土里,于是泥土记住了每一次春耕的喘息,每一滴夏天的汗,每一个秋收的笑声。现在我翻动它,翻出的不只是泥土,还有层层叠叠的时光。
最后一趟走到地头时,我关掉机器,扶着握把喘气。
整片菜地已经焕然一新。原本杂草丛生的表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翻过的、蓬松的黑色土壤。垄沟笔直(至少后半段很笔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些被翻出来的草根和白嫩的蚯蚓在土表扭动,很快会有鸟儿来啄食。
伯父走过来,蹲下抓了把土,捻开,点头:“可以了。晒两天,等土里草籽发芽,再翻第二遍,就干净了。”
我学他的样子也抓了把土。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再是板结的硬块,而是松散的、颗粒分明的碎土,从指缝流下时像细沙。凑近闻,那股腥甜气更浓了,仿佛大地刚刚完成一次深呼吸,吐出了积攒一冬的气息。
“累吧?”伯父问。
“还好。”我说的是实话。手臂和腰背是酸的,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像做完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种地就是这样。”他站起来,望着整片翻好的地,“一锄头一锄头,急不得。你今天翻好地,埋下种子,然后就是等——等下雨,等出太阳,等发芽,等开花,等结果。时候到了,自然给你。”
这话很朴素,但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我选择回芦湾村,潜意识里就是在寻找这种“时候到了,自然给你”的节奏。创业那七年,一切都太快了——赶风口,追数据,拼融资,每个决定都要在分秒间做,慢了就被淘汰。那种生活像在激流里划船,不敢停桨,一停就被冲走。
而在这里,时间是以节气计算的。立春之后翻地,谷雨前后播种,芒种忙收,霜降腌菜。快不了,也慢不了,大地有自己的钟表。
“下午太阳落山前,得把地边杂草清一清。”伯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不然一扬雨,又长回来。”
“嗯。”我应道。
他转身往老屋走,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些。我留在原地,又看了看这片新翻的土地。
张晚晴牵着小雨走过来。小姑娘玩了一上午,脸上沾了泥,手里攥着几朵不知从哪儿摘的早开荠菜花,小小的白花在她脏兮兮的手心里格外洁净。
“翻完了?”张晚晴问。
“嗯。”我指了指土地,“过两天就能规划分区了——这边种菜,那边种花,中间留条小径。”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目光温柔:“翻得真好。”
“后半段才像样。前半段歪歪扭扭的。”
“那才是真的。”她说,“学习的过程,比熟练后的完美更有温度。”
这话又很设计师。我笑起来,她也笑。我们并肩站着,看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风从湖面吹来,拂过新翻的泥土,带走些许腥气,留下清爽。
小雨忽然拉拉我的裤腿:“叔叔,土里面以后会长出好吃的吗?”
“会啊。”我蹲下身,和她平视,“会长出番茄,黄瓜,辣椒,茄子……还有你婶婶要种的花,红的,粉的,蓝的,开一大片。”
她眼睛亮起来:“那我每天都要来看!”
“好。”我摸摸她的头,“你当小监工。”
午饭的炊烟从老屋烟囱袅袅升起。伯母在厨房窗口喊:“洗手吃饭了——做了腊肉炒藜蒿,藜蒿是早上刚从湖边摘的,嫩着呢!”
我们应了声,朝老屋走去。转身前,我最后看了眼那片土地。
黑色的、松软的、微微蒸腾着地气的泥土,在春日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像在积蓄力量。我知道,过不了几天,草籽会发芽,蚯蚓会钻得更深,然后我们会再来,播种,浇水,等待。
而此刻,它只是呼吸。和这片土地上所有刚刚醒来的生命一样,缓慢地、深深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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