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秋意初显
作者:归乡闲人
(后续主角还是第一人称吧,不然的话有点别扭啊,哈哈哈)
我总觉得,秋天不是突然来的。
它是从那些最细微的地方开始的——比如今天早晨跑步时,吹在脖子后头的那一丝风。还是热风,黏糊糊的,但里面好像掺了一丁点儿什么凉凉的东西,像谁在闷热的屋子里开了条窗缝。
我停下脚步,站在湖边喘气。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抬起头看天,天还是那种被热汽蒸得发白的蓝色,云都懒洋洋地瘫着不动。可湖对岸那排杨树的顶梢,叶子已经悄悄变了颜色——不是黄,是那种绿里头透出一点点薄薄的、疲倦的淡黄。
“罗毅叔!”
我回头,是后街陈家的小子,叫陈小东,十二三岁,暑假天天在湖边钓鱼。他提着个塑料桶跑过来,桶里水花哗啦响。
“你看!”他把桶举到我面前,里头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扑腾着,“早上钓的!”
“不错啊。”我说。
“我爷说秋前的鱼肥,”小东抹了把汗,“让我多钓点,晒干了冬天炖汤。”
他提着桶跑远了,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打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那片杨树林。风从湖面吹过来,这次我真的感觉到了——那一丝凉,像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闷热的皮肤里。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伯父正蹲在墙角收拾农具。他把镰刀一把把拿出来,用拇指试试刃口,钝了的就拿到磨刀石上“唰唰”地磨。声音很沉实,一声一声,像在给这个早晨打着节拍。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汗擦干,别吹风。”
我应了一声,去井台打水冲凉。井水浇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伯父也是这样磨镰刀,磨好了就用草绳一把把扎起来,挂在屋檐下。那时候我问过:“伯父,为什么现在就要磨刀?”
“秋收快到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秋天不是日历上那个日子,是这些准备,这些磨刀声,这些悄悄变黄的树梢。
“哥!”
罗薇从堂屋蹦出来,穿着睡裙,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把牙刷。她放暑假在家,整个人都松散下来,不像平时当老师时那么端着了。
“你看我这脸,”她凑过来,“是不是晒黑了?昨天跟晚晴姐去湖边写生,晒了一下午。”
我仔细看了看:“有点。”
“完了完了,”她哀嚎着跑回屋,“妈!我的防晒霜呢!”
我忍不住笑。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大呼小叫什么!罗毅,快来吃早饭,粥要凉了。”
早饭时,一家人都在。小雨挨着我坐,自己拿着小勺子喝粥,喝得满脸都是。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扭着身子不乐意:“我自己擦!”
“你看你擦的,”李桂芳说她,“都擦到头发上了。”
“我就要自己擦!”小雨撅着嘴,小手在脸上胡乱抹着。
我由着她。这小丫头最近越来越有主意了,什么都要“我自己来”。但真要她一个人做,做不好又要委屈。这个年纪的孩子,大概都是这样。
饭后,伯母开始分配今天的活计。
“天还是热,但秋燥起来了。”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罗薇,你帮着把金银花找出来晒晒。桂芳,你去摘点枇杷叶——要老叶子,不要嫩的。罗毅,你去趟镇上,买点川贝和冰糖回来。”
“买川贝做什么?”我问。
“炖梨水。”伯母说,“秋天容易咳嗽,先备着。”
我点点头。张晚晴这时从门外进来,听见了就说:“伯母,我家还有些川贝,是我爸以前买的,我拿过来。”
“那正好,”伯母说,“省得跑一趟了。罗毅,那你就在家帮忙吧。”
于是上午,我就在院子里帮着晒草药。金银花摊在竹筛里,黄白相间,晒干了是卷曲的。枇杷叶用刷子刷干净背面的绒毛,一片片铺在旧报纸上。空气里有草药清苦的香气,混着院子里桂树提前打出的花苞的甜香。
张晚晴真的拿来了川贝,小小一袋,乳白色的颗粒。她在我旁边坐下,也帮忙整理枇杷叶。
“你爸身体还好?”我问。
“好多了,”她低头说,“上周我去看他,他还说想来村里住几天,但又怕给我们添麻烦。”
“不麻烦。”我说得很自然。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笑意:“我也这么说。”
我们之间静了一会儿,只有整理叶子的窸窣声。院子里,伯父还在磨刀,罗薇在堂屋门口晒她的画具,小雨蹲在井台边玩水,伯母和李桂芳在厨房里说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早晨的背景音。
“罗毅,”张晚晴忽然轻声说,“你觉不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停下手,想了想:“是慢了。”
在海城时,时间是被切碎的。一个会议接一个会议,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回头看时,一整年都像被压缩成了几张报表。可在这里,时间是一整个完整的、流淌的状态。你能清楚地感觉到早晨怎么变成中午,中午怎么变成下午,今天和昨天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比如现在,我就能清楚地感觉到,风吹过院子时,带来的已经不全是热气了。那里面真的有凉意,虽然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中午饭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日头白花花地晒下来,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大家都躲在堂屋里,竹席铺在地上,蒲扇摇得哗哗响。
小雨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我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叔叔,讲故事。”她小声说。
“讲什么故事?”
“讲……讲你小时候。”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的故事,大多和这个院子有关,和这些人有关。讲来讲去,好像总绕不开。
“那就讲一个夏天抓知了的故事吧。”我说。
我讲得很慢,小雨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等她睡熟了,我把她轻轻放在竹席上,盖了条薄毛巾被。
抬起头时,看见张晚晴正看着我。她坐在门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你很喜欢小孩。”她说。
我想了想:“以前没觉得。现在……好像是的。”
“是因为小雨?”
“可能吧。”我看着熟睡的小雨,小脸热得红扑扑的,“看着她,就好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
这话我没对别人说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张晚晴,就说出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堂屋里很安静,只有伯父轻微的鼾声和窗外无止无休的蝉鸣。
下午三点多,热气稍退。小雨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就爬过来,靠在我身上,还没完全醒透。
“叔叔,渴。”她嘟囔着。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井水冰过的凉白开,倒在搪瓷杯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小雨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喝得急,水从嘴角流下来。
“慢点。”我给她擦。
喝完水,她彻底醒了,精神头来了:“叔叔,出去玩!”
“外面热。”
“不热不热!”她拉着我的手往外拽。
我只好带她去院子里。其实已经不那么热了,太阳偏西,屋檐投下长长的阴影。伯父已经磨完了刀,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们出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我抱着小雨坐下。小丫头不安分,一会儿玩我的手指,一会儿扯我的衣角。伯父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斜阳里慢慢散开。
“过两天,”他忽然开口,“该打药了。”
“打药?”
“稻子。”他说,“灌浆期,得防虫。”
我这才想起,田里的稻子确实快到这个时候了。时间真快,感觉插秧还是昨天的事,转眼就要准备收割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伯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吃得早。伯母炖了梨水——用的就是下午张晚晴拿来的川贝,加了冰糖,清甜润喉。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
饭后,太阳刚落山,天还没黑透。一家人照例去湖边散步——这是夏天傍晚的惯例。
湖边人不少。老人摇着扇子,孩子追逐打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慢慢走。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比白天舒服多了。
小雨不肯自己走,非要我抱着。我抱着她,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上,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张晚晴走在我旁边。我们没怎么说话,就这样慢慢走着。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的,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罗毅。”她忽然叫我。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湖边遇见?”
我想了想:“记得。你在写生。”
“那时候我觉得,”她轻声说,“这个人真奇怪,大早晨在湖边发呆。”
我笑了:“那你呢?大早晨在湖边画画,不奇怪?”
“我是有正事。”她也笑了。
我们之间又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很舒服,像湖面的水,平静,但底下有流动的东西。
走了一段,小雨趴在我肩上睡着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脚步放得更慢。
“我来抱会儿吧。”张晚晴伸手。
“不用,不重。”
但她已经接过去了,动作很轻,怕吵醒小雨。小丫头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沉了。
我看着张晚晴抱着小雨的样子。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低头看着孩子睡着的脸,眼神很温柔。晚霞最后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我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
回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把小雨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我回到院子,发现张晚晴还没走。
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什么。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桂花树的花苞,米粒大小,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要开了。”她说。
“嗯。”
“开了就很香。”
“嗯。”
我们站在树下,谁也没再说话。夜风吹过来,这一次,我真的清楚地感觉到了——秋天的凉意,从脖子后面钻进去,沿着脊梁往下滑。
秋天真的要来了。
我想起伯父磨刀的声音,想起杨树梢头那点淡黄,想起陈小东说秋前的鱼肥,想起伯父说过两天该打药了。
秋天不是突然来的。它是一点一点,从这些最细微的地方,悄悄渗透进来的。
而我,我们,就这样被它包裹着,准备着,迎接着。
“罗毅。”张晚晴忽然转过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叫叫你。”
我也笑了。夜空很清,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我想,这个秋天,应该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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