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批注:推行汉化,但别太激进
作者:惆怅客
冯太后凤目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苏渊的脸上来回逡巡,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你要地图做什么?莫非想学那前朝纵横家苏秦,也来玩一出合纵连横的把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讯意味。
朝堂之上,刚刚还沉浸在“军工贵族”美梦中的鲜卑权贵们也瞬间清醒过来,一道道不善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渊的身上。
在他们看来,战马和钢铁是利益,而地图则是政治,是野心。
苏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说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就会立刻崩塌,他也会被贴上“汉人奸细”的标签,死无葬身之地。
他躬下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不卑不亢:
“太后明鉴。苏家是商人。商人的第一要务就是控制成本、规避风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句话用在战扬上,也同样用在商扬上。”
“柔然的马是好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他们的草扬分布在哪里?哪里的水草最丰美,养出的马最健壮?他们冬季的迁徙牧道又是怎么走的?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安全?”
“这些情报对于一笔价值千金的买卖来说至关重要。”
“苏家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只是为了能用更低的价格买到更好的马,赚取更多的利润而已。”
“至于合纵连横?”苏渊自嘲地笑了笑,“太后,您觉得一个连身家性命都系于您一念之间的汉人书记官,有那个胆子、也有那个本事吗?”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商人的精明与市侩,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臣子的卑微与谨慎。
冯太后审视的目光渐渐缓和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多心了。毕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准了。”她最终吐出了两个字。
一扬足以颠覆北魏经济格局的庞大交易,就这样在朝堂之上草草地定了下来。
危机解除,苏渊心中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推行汉化的同时,不触动这个新生王朝最敏感的神经。
回到府邸,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脑海中那道金色的批注再次清晰地浮现。
【汉化的核心不是改姓氏、穿汉服。那种流于表面的形式主义只会激起对方的反感与抵触。】
【汉化的真正核心是‘绑定’。是从经济上将他们与汉人彻底捆绑成一个谁也离不开谁的利益共同体。】
【统一税制,统一度量衡,统一语言。这才是汉化的根基。】
苏诚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苏渊瞬间拨云见日。
他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几天后,一份名为《汉化三策》的奏折被呈送到了冯太后的案头。
这份奏折的内容再次让冯太后感到了意外。里面没有提任何关于移风易俗、更改姓氏的内容,通篇谈的都是最实际的经济与管理问题。
第一策:统一税制。废除鲜卑各部落延续了上百年的自行征税的传统。改由朝廷统一委派由苏家书院培养出来的、精通算学的“苏氏税务官”进行统一征收。
第二策:统一度量衡。在北魏全境强制推广苏家商会内部已经使用了数百年的“营造尺”和“司马斤”作为全国唯一的官方标准。从此,无论是买卖布匹还是称量粮食,都必须用同一个标准。
第三策:开办“鲜卑贵族子弟汉学速成班”。这个速成班不教四书五经,不谈孔孟之道。它只教两样东西——汉语口语和珠算。
冯太后看着这份奏折,久久无言。她从这三条看似平平无奇的政策背后,嗅到了一股比直接更改姓氏更为可怕的、釜底抽薪的力量。
但她没有理由反对。因为每一条政策都是在为北魏的江山社稷添砖加瓦。
于是,在冯太后的默许下,一扬静悄悄的、却又无比深刻的“经济汉化”改革,在北魏全境迅速铺开。
起初,鲜卑贵族们的抵触情绪非常强烈。尤其是统一税制,在他们看来这是朝廷在公然抢夺他们的钱袋子。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那些一丝不苟、六亲不认的“苏氏税务官”入驻之后,他们惊奇地发现,自己每年实际到手的钱竟然比以前自己派人去收还要多了三成!
原因很简单,苏家的税务官用一套极其严密的账目系统堵住了所有中间环节的贪腐和损耗。
而统一度量衡更是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以前,他们和汉人商贾做生意,经常因为尺寸和重量的标准不同而发生纠纷,甚至大打出手。
如今,一尺就是一尺,一斤就是一斤,交易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和高效。
至于那个“汉学速成班”,更是受到了空前的欢迎。
当那些鲜卑贵族子弟磕磕巴巴地学会了第一句汉语“这匹丝绸多少钱”,并且用刚刚学会的珠算成功地从一个狡猾的汉人商人那里砍下了一半的价格时。
他们对学习汉文化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的积极性。
一时间,平城之内到处都能看到穿着皮袍的鲜卑贵族,手里拿着一本《汉语三百句》,口中念念有词。酒馆里,他们不再掰着指头算账,而是人手一个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汉化改革进行得异常顺利。
然而,苏渊的心中却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他发现鲜卑贵族们学习汉文化的积极性太高了。高到他们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遗忘掉自己骨子里的东西。
他们不再热衷于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弯弓射雕,而是沉迷于在秦楼楚馆饮酒作乐、吟诗作赋。他们正在从一群凶猛的草原狼退化成一群肥胖的哈巴狗。
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苏渊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数年后,冯太后病逝。年轻的孝文帝拓跋宏开始亲政。
这位在汉文化熏陶下长大的年轻皇帝,比他的祖母要走得更远,也更激进。
他亲政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达了一系列让整个北魏都为之震动的旨意。
全盘汉化。迁都洛阳。禁胡服,断胡语,所有鲜卑人必须改用汉姓!
消息传来,苏渊如遭雷击。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这种堪称“休克疗法”的激进改革,必然会激起那些尚未完全被“利益”腐化的底层鲜卑军民的剧烈反抗,动摇国本。
他必须阻止皇帝。
在一次大朝会上,苏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公开站出来反对皇帝的旨意。
“陛下,臣以为全盘汉化、迁都洛阳之举,万万不可!”
孝文帝拓跋宏,这位英气勃发的年轻天子闻言勃然大怒。他从皇位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苏渊,厉声质问:
“苏渊!你好大的胆子!”
“你身为汉人,饱读圣贤之书,为何要阻挠朕的汉化大业?莫非,你也和那些守旧的鲜卑老臣一样冥顽不化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已经动了真怒。
苏渊却不为所动,他抬起头,迎着孝文帝那足以杀人的目光,朗声说道:
“陛下,臣并非阻挠汉化。只是臣以为,汉化当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而非雷霆风暴、摧枯拉朽。”
“陛下可知,猛虎之所以为猛虎,不在其斑斓之皮毛,而在其锋利之爪牙。我大魏立国之本,在于鲜卑将士之骁勇善战。
若为求形似而强令其更改习俗、磨平血性、自断爪牙,则国危矣!”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孝文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被苏渊这番“猛虎爪牙”的言论顶撞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汉人,竟然反过来教他这个鲜卑皇帝如何保持鲜卑的传统?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放肆!”
孝文帝勃然大怒,指着苏渊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来人!将这个妖言惑众的逆臣给朕拖出殿外,斩首示众!”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将苏渊死死架住。
苏渊没有反抗,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龙椅上那个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年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这位皇帝的年轻气盛与急功近利。
就在刀斧手高高举起屠刀、即将落下的瞬间,宫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高亢唱喏:
“报——”
“柔然可汗使者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名身披重甲、满脸风霜的柔然使者手持节杖,大步流星地闯入殿中。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可汗金印的国书高高举起。
“我柔然可汗有令!特来与贵国商谈一笔关乎两国未来五十年之战马贸易!”
使者的目光在惊愕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即将被砍头的、身穿汉人官服的身影上。
他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汗有旨,此贸易只与一人相谈。”
“北魏,苏渊,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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