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北宋大儒的困境

  他没有急着去翻阅族谱，而是先在那个家族的绝密数据库里，输入了新的关键词。

  【宋代】、【苏氏】、【困境】。

  他需要先了解，在宋代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苏家面临着怎样的问题。

  搜索结果很快呈现出来。

  一篇由家族内部顶尖宋史专家撰写的分析报告，被置于首位。

  《论宋代“重文轻武”国策及“士农工商”社会结构对我族商业版图之影响》。

  苏诚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很快就抓住了核心。

  宋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独特的朝代。

  它的经济和文化，达到了封建社会的巅峰。

  但它的社会结构，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固化。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深入人心。

  商人的地位，虽然比之前代有了很大提高，但在整个社会评价体系中，依旧处于末流。

  苏家，这个传承了上千年的商业巨鳄，在宋代，也遇到了发展的瓶颈。

  家族虽然依旧富可敌国，掌控着海陆商路，但影响力，却更多地被局限在了经济领域。

  秉持着“永不干政”的祖训，苏家的子弟，无法像其他士大夫家族一样，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光耀门楣。

  这种社会地位上的缺失，让家族内部，渐渐产生了一种焦虑。

  为了提升家族的“文化品位”，摆脱“铜臭味”，苏家从宋代开始，投入巨资，在全国各地兴办书院，资助学者，刊印典籍。

  家族的风气，也从秦汉的刚健、唐代的开放，逐渐转向了宋代的儒雅与内敛。

  苏家子弟，不再以成为一个能开疆拓土的“皇商”为荣。

  他们更渴望的，是成为一个能与欧阳修、苏东坡唱和诗词，能与二程、朱熹探讨义理的“大儒”。

  而苏诚接下来要寻找的目标，就是这种风气之下，一个最典型的，甚至可以说是最极端的产物。

  他关掉数据库，将目光投向了那本厚重的族谱。

  他精准地翻到了北宋的篇章。

  纸张的质感，温润如玉，上面的字迹，是清秀飘逸的瘦金体，充满了文人的雅致。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充满书卷气的名字。

  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他看一眼就觉得“理学味”扑面而来的名字上。

  苏明理。

  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生平简介，充满了矛盾与悲剧色彩，让苏诚看得有些哭笑不得。

  “苏明理，字存一。生于仁宗景祐元年，卒于神宗熙宁八年。”

  “北宋理学大家，与程颢、程颐兄弟为至交好友，毕生致力于穷究‘天理’，克制‘人欲’，以求达至圣人境界。”

  这开篇，B格满满，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但接下来的记载，画风突变。

  “明理公鄙视家族商贾之事，以为‘利’字当头，有亏‘义’理。遂散尽家财，于洛阳城外结庐而居，以示与‘铜臭’决裂。”

  “其学问精深，德高望重，四方学子，慕名而来者不绝。然其家徒四壁，箪食瓢饮，其妻与子女，多有冻馁之患。”

  看到这里，苏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一个顶级富豪家族的子弟，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苦行僧。

  自己追求理想也就罢了，还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挨饿受冻。

  这叫什么？

  这叫自我感动式的“行为艺术”。

  族谱的最后，是后人对他的一句总结性评价。

  “毕生著有《理学正宗》三十卷，洋洋洒洒，百万余言。后世评价其‘言过其实，空谈心性，于国计民生，无一毫之益’。”

  一个典型的宋代文人悲剧。

  他们将国家的积贫积弱，将边境的狼烟四起，都归结于人心的堕落，道德的沦丧。

  于是，他们躲进书斋，皓首穷经，试图从故纸堆里，从抽象的哲学思辨中，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救国之道。

  却对窗外最真实的百姓疾苦，视而不见。

  苏诚看着这位老祖宗的困境，甚至能想象出他日常的生活画面。

  外面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破旧的茅草屋里，他的几个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薄麻衣，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他的妻子，一边流着泪，一边将家里最后一点米下锅，煮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而他，苏明理，这位理学大儒，正和几位同样穷困潦倒的朋友，围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炭盆，面色庄严地探讨着一个终极的哲学问题。

  “究竟是‘性即理’，还是‘心即理’？”

  苏诚忍不住扶额。

  老祖宗啊，你再这么“理”下去，你儿子都要被冻成冰棍了！

  他知道，北宋并不缺衣穿。

  达官贵人们，穿着华美的丝绸。

  但丝绸的价格，贵比黄金。

  而广大的平民百姓，以及像苏明理这样自命清高的穷酸士大夫家庭，他们能穿的，只有粗糙的麻布。

  麻布，夏天穿尚可，透气。

  但到了冬天，那玩意儿又薄又硬，根本不保暖。

  每到寒冬，不知有多少百姓，因为缺衣少食，而在睡梦中被活活冻死。

  这是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

  也是一个巨大的商业机会。

  苏诚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种雪白的，毛茸茸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作物。

  它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它能让最贫苦的百姓，在寒冷的冬日里，也能拥有一份廉价的温暖。

  它更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庞大的、足以深刻改变整个大宋经济结构的纺织产业。

  棉花。

  苏诚的目光，再次落回族谱上“苏明理”这个名字。

  他知道，对付这种脑子一根筋的“圣人”，不能像对待之前的祖先那样，直接给他一个发财的指令。

  你让他去经商，等于是侮辱他的人格。

  他会认为，这是“人欲”对“天理”的玷污。

  必须换一种方式。

  一种能够让他从思想根源上，接受并认同的方式。

  苏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祖宗，你不是喜欢研究‘理’吗？”

  “你不是喜欢‘格物致知’吗？”

  “那我就来教教你，什么，才叫真正的‘格物致知’。”

  “别再对着竹子发呆了，真正的‘理’，不在书本里，不在心性中。”

  “它就在田间地头，就在一粒小小的种子里。”

  “它，是让天下人都能穿暖吃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