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盛唐老祖的烦恼

  与之前秦汉时期的古朴与肃杀不同，这一部分的纸张明显更加细腻洁白，上面记载的文字，也从古拙的隶书，变成了挥洒飘逸的楷书，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雍容华贵、自信开放的气度。

  苏诚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滑过，目光扫过一个个生活在那个辉煌时代里的苏家先祖。

  “苏循，开元十五年生，卒于开元四十年。为扬州盐商，经营有方，家资巨万，后因出海商船遇风暴，船毁人亡。”

  这个不行，死得太早了，没活到关键节点。

  “苏味道，非本族，乃唐相苏味道之后人，因仰慕苏家商道，特附名于族谱之末，以求庇佑。”

  这个是外人，没法批注。

  苏诚耐着性子，一页页地翻找。

  他的目标很明确：天宝年间，生活在长安，并且活得不太如意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改变命运的迫切动机，也最容易被他的“人生建议”所引导。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苏梁。

  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生平简介，短得可怜，却让苏诚眼前一亮。

  “苏梁，生于开元二十年，卒年不详。苏氏长安旁支，以祖上恩荫，入仕为长安县尉，从八品下。为官清廉，不善钻营，家境清贫。”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史称‘安史之乱’。同年，叛军陷长安，苏梁没于乱军之中，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刺了苏诚一下。

  它意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的家庭，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在那扬历史的浩劫中，被彻底抹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改造对象”！

  一个身在长安的小官，职位不高不低，刚好能接触到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

  一个清廉但贫穷的祖先，他一定渴望改善生活，但又被道德和家规所束缚。

  一个即将被时代洪流吞噬的悲剧人物，拯救他，既能弥补家族历史的遗憾，又能顺便完成自己那个“清除历史垃圾”的宏大计划。

  苏诚的目光，落在了“苏梁”名字下方那片熟悉的，只有他能看到的空白【批注】区域。

  它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指令。

  在下笔之前，苏诚没有急于动手。

  他再次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集关于唐玄宗天宝年间，一个长安小县尉的生活资料。

  他要把自己代入到这位倒霉老祖的处境中去，去感受他的烦恼，理解他的困境。

  只有这样，他开出的“药方”，才能精准有效。

  随着资料的深入，一幅生动的，属于盛唐的浮世绘，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最好的时代。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气势恢宏，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大都市。

  西市的胡姬，当垆卖酒，舞姿热辣；东市的波斯商人，摆满了来自异域的香料和珠宝。

  曲江池畔，新科的进士们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大明宫里，年迈的玄宗皇帝，还沉浸在与杨贵妃的爱情之中，以为天下将永远如此太平。

  但，那也是最坏的时代。

  苏诚在一篇研究唐代经济的论文里，看到了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天宝年间，由于土地兼并严重，加上杨国忠等权臣把持朝政，滥发货币，导致长安城的物价，尤其是房价，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杜甫诗云：“长安百物皆贵。”

  白居易更是发出了“长安居，大不易”的千古慨叹。

  一个从八品下的县尉，月俸几何？

  苏诚查到了，大概是俸料钱四千五百文，另外还有一些禄米和职田的收入。

  这点钱，在物价飞涨的长安城，养活一家老小，已经捉襟见肘。

  想要买一套像样的宅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梁的那套宅子，还是因为苏家祖上的恩荫，才勉强分得的一处小院。

  苏诚几乎能立刻勾勒出这位老祖宗的日常。

  白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官袍，在长安县衙里处理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公务。

  东市的张三和西市的李四，因为一个馕的价钱打了起来。

  南边长乐坊的某个醉鬼诗人，夜里喧哗，被邻居告了官。

  北边崇仁坊里，一个从范阳来的胡商，丢了一匹骆驼。

  他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在长安这架庞大而华丽的机器上，日复一日地运转着，感受着帝国的繁华，却分享不到半点红利。

  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位于偏僻坊区的小院。

  妻子可能正在灯下缝补孩子磨破了的衣衫，见到他回来，第一句话或许就是：“家里的米又快见底了。”

  而他，只能从那点微薄的俸禄里，数出几枚铜钱，看着妻子紧锁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肯定也知道，自己是苏家的人。

  那个富甲天下，连皇室都要礼敬三分的千年苏家。

  或许在某个深夜，他也会对着祖宗的牌位，暗自叹息。

  为何同为苏氏子孙，主家在江南富可敌国，而自己这一支，却要在长安城里为了几斗米而发愁？

  他也想过经商，但苏家“不干政”的祖训，反过来也意味着“在官者不经商”。

  这是为了避免家族被拖入政治斗争的漩涡。

  他更不可能利用自己县尉的职权，去贪污受贿。

  族谱上那句“为官清廉”，以及苏家千年传承的家风，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于是，他就这样被卡住了。

  上，上不去，官扬险恶，他没那个钻营的本事和靠山。

  下，下不来，他放不下读书人的体面和官员的身份。

  左，是权贵们一掷千金、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

  右，是普通百姓在通货膨胀下日益艰难的挣扎。

  而他，苏梁，就夹在中间，进退维谷，满心烦恼。

  他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在退休之前，能攒够钱，在院子里给儿子多盖一间厢房，让他成亲时能体面一些。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在遥远的北方，那个被玄宗皇帝视为“义子”，被杨贵妃认为“活宝”的胡人胖子，正在他的老巢范阳，磨快了屠刀。

  那把刀，即将斩断大唐的盛世，也将把他那点卑微的愿望，连同他的性命，一同碾得粉碎。

  苏诚关掉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那个在格子间里，为了房租和老板的责骂而焦虑的程序员苏诚。

  同样的渺小，同样的无力，同样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不知未来去向何方。

  一股强烈的共情，在他心中升起。

  “老祖宗，你的烦恼，我懂。”

  苏诚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投向族谱上的【批注】区域。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不单单是为了改变历史，也不单单是为了家族的荣耀。”

  “这一次，是为了拯救一个和我一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悬停。

  “放心，我不但要让你活下来，还要让你活得风风光光。”

  “更要让那个毁了你一切的胖子，付出代价！”

  “这次，不求富贵，不求封侯。只求你能好好活下来，顺便，救一救这个即将崩塌的绚L烂王朝。”

  苏诚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决然的光芒。

  一扬跨越千年的精准外科手术，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