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四个小世界：留守儿童伏弟魔（一）

  在生育政策中出生，被迫跟相差一岁的弟弟成为龙凤胎姐姐的苏乐，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

  在八十年代初期，还有‘一胎半’的弹性空间，既第一胎是女儿，相隔几年就可以生第二胎。

  可苏乐出生于计划生育最严的八八年，是个女孩。

  在脑子里已经有了根深蒂固的，生儿子传宗接代思想的乡下人脑子里，苏乐能活着，已经是他们的大发慈悲了。

  但有时候苏乐想着，或许还不如一出生就死了。

  为了生儿子，他们故意让苏乐饿着，只吊着一口气，她从出生就干干瘦瘦的，好像随时要断气。

  苏乐她妈宋晓梅则是出了月子没多久，就再次怀孕，甚至为了保证肚子里孩子的养分，连奶都不喂了，就用米汤糊糊勉强养着苏乐。

  苏乐也是命大，在村里每年都夭折不少女婴的情况下，愣是活了下来，活到了弟弟出生。

  苏家的二胎终于是个儿子，苏耀祖，苏家所有人都坚信这个儿子一定能光宗耀祖。

  在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坐月子的宋晓梅吃的前提下，依旧高兴的连续好几天都在放鞭炮。

  而已经满一岁的苏乐，到现在身体虚弱到都站都站不稳，面黄枯瘦，头发枯黄，脸颊干瘪，就连牙齿都因为没有足够的营养长不出来。

  即便是这个时候，一家人也只顾着弟弟，甚至如果苏乐吃多点，还会挨打。

  饭桌上谁顺手就谁打，一反手筷子就敲在了手背上，瞬间就是一道红印子，很快就能肿起来。

  他们要苏乐很瘦，很小，要她长不高，这样苏乐看着就好像跟苏耀祖差不多大。

  这是很多人的‘共识’，一胎的女儿故意饿着，饿得又瘦又小，再紧跟着怀孕生儿子。

  生了儿子也不要着急上户口，而是好好养着，养的又胖又好，等过个一两年，儿子大些了，跟女儿在一起，看着就是一对龙凤胎。

  一个干巴巴的姐姐，一个胖乎乎的弟弟。

  登记上户口的工作人员自然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但孩子已经生了，既不能塞回去，也不能怎么办，就只能把姐弟登记成龙凤胎。

  这种情况不少，大家的经验也是口口相传，不过很多情况下，姐姐容易饿死，毕竟婴幼儿连自己找吃的都不会，稍不留神就没了。

  但是没人在乎。

  他们最需要的是儿子。

  女儿活着，是他们大发慈悲，女儿要是没那福气活着，只能怪她命不好。

  苏乐就是这个‘龙凤胎’的姐姐。

  然而并不是‘龙凤胎’成功上户口了，苏乐就能解脱，就能得到父母的照顾和关心。

  相反，苏乐永远比不上弟弟苏耀祖。

  苏耀祖出生后，苏爸苏国强为了给儿子喝最好的奶粉，穿最新的衣裳，跟着其他人一起去城里打工了。

  苏耀祖三岁的时候，苏国强为了让苏耀祖在城里长大，于是把宋晓梅和苏耀祖也接去了城里。

  苏乐被留在了老家农村，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你一个女娃子，早晚也是要嫁到别人家的，在村里跟你爷爷奶奶好好学做饭做家务，省的以后嫁去婆家了什么都不会，连我们都要跟着丢人现眼。”

  这是宋晓梅的原话。

  丢下这句话，宋晓梅就带着儿子苏耀祖，兴高采烈的去城里找老公去了。

  苏国强先是跟别人在城里做苦力，后来又学了木工，专门给人做家具，学得快，人也老实，不管是教他本事的师傅，还是干活的老板，对他都比较满意。

  村里其他人一个月只能挣几十块钱的时候，苏国强已经能挣一百块钱一个月了。

  他在城里租了一个小房子，只是为了能让儿子见世面，让儿子在城里长大。

  从此苏乐成了被遗弃在乡下的留守儿童，没有父母，没有新衣服，甚至没有一句关心。

  苏国强和宋晓梅每年过年会带着苏耀祖回来，他们三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服，带着明媚的笑容，然后丢给苏乐几件苏耀祖淘汰下来的旧衣服。

  明明苏乐年长一岁，但她却比苏耀祖矮小很多。

  苏耀祖什么都不需要做，回家就有好吃的、好玩的，全都是他的。

  而苏乐才三四岁，就要开始洗碗、喂鸡、喂猪、扫地等等，她每天都是灰扑扑的，冬天手脚上全是流脓的冻疮，她的头发永远都是枯燥的，像那干枯的稻草，脸上是被寒风吹过的通红的冻疮皲裂。

  苏耀祖成天昂首挺胸，就像一只华丽的大公鸡。

  苏乐永远都低垂着头，懦弱地叫一声爸爸妈妈，他们能多关心一点，希望他们能带着自己一起去城里。希望他们给弟弟的糖果奶粉零食，可以让自己也尝一尝味道。

  然而等过完年，爸爸妈妈依旧带着苏耀祖离开，依旧让她留在村里。

  五岁的时候，苏耀祖就像城里的小孩一样，开始上幼儿园，六岁的苏乐却每天背着背篓穿梭在田野间干农活，收麦子、掰玉米、栽秧、喂猪、喂鸡，要是大人能做的，小孩好像也逃不掉。

  七岁的时候，她本该去学校了，即便不上幼儿园，也可以从一年级开始。

  然而每学期二十几块的学费，苏国强宋晓梅却一拖再拖，总是不肯寄回来。

  爷爷奶奶更是从来没心疼过孙女，对他们来说，苏洛的存在就是帮忙干活，等长大了，或许能换个彩礼，给孙儿娶媳妇。

  儿子儿媳不寄钱不管苏乐，自然也别想他们掏一分钱出来。

  村里的干部来劝他们让苏乐去学校，是可以适当的减免学费，然后被爷爷奶奶撒泼打滚一样的撵出去， 几次之后，就没有人敢来苏家劝说了。

  等苏强国和宋晓梅从城里回来，村里干部再次上门劝说，依旧有任何用处，于是从此苏乐便跟学校无缘。

  跟她同龄的人都每天上下学，哪怕回家后依旧要干农活，可他们有机会识字，在干活的时候，说着学校的事，说着老师，说着食堂，说着同学。

  苏乐只有一脸茫然。

  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