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下马威
作者:画图的猫
天还没亮,汴京城的更夫刚敲过四更天的梆子,云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里就亮起了灯。
钱多多顶着两只大黑眼圈,手里捧着那件昨天重金买来的锦缎长袍,围着江临团团转。
“先生!祖宗!您就换上吧!”
看着依旧穿着半旧青衫、正慢条斯理喝粥的江临,钱多多声音都带了哭腔:
“今天可是面圣啊!满朝文武都盯着,您穿成这样去,那帮言官还不得把您的脊梁骨戳断?这不仅寒酸,这是大不敬啊!”
江临放下粥碗,瞥了一眼那件绣满金线、俗气得像暴发户的袍子,嫌弃地摇摇头。
“多多,你不懂。”
江临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青衫:“我是去教书的,又不是去选妃。穿成那样,你是想让我去跟后宫娘娘们争宠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江临打断了他,目光清亮,“我是布衣,那就穿布衣。若为了面圣特意装扮成权贵模样,那才是真正的寒酸。”
辰时,皇宫东华门。
巍峨宫墙在晨曦中投下巨大阴影,金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光芒。
这是大宋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门。
江临站在宫门口,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钱多多。
“站住!”
一个尖细且带着傲慢的嗓音响起。守门的内侍头目手持拂尘,斜倚在朱红大门旁,眼神里透着皇城根下的势利。
“哪来的闲杂人等?皇宫重地,也是能乱闯的?”
江临神色不变,取出仁宗亲笔信递过去:“润州江临,奉旨觐见。”
太监接过信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信是真的。不过……江先生,咱家得提醒您一句。”太监用拂尘指了指江临那一身布衣,“您现在可是白身。”
江临眉头微挑:“白身如何?”
“白身?”
太监冷笑一声,指了指大门旁几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扇低矮破旧的角门,平时是给运送泔水杂役走的。
“大宋祖制,正门是给官家、相公和朱紫贵人走的。您一介白身,若从此门入,那是冲撞龙气。”
太监指着角门,一脸戏谑:
“白身入宫,得走那个门。还得在那儿脱衣搜身,免得带了利器惊扰圣驾。江先生,请吧?”
钱多多一看那狗洞似的角门,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你这阉人欺人太甚!我家先生是官家请来的客人,你让我们钻狗洞?!”
“放肆!”太监脸色一沉,“皇宫讲的是规矩!不想进就滚!”
江临拦住暴怒的钱多多。
他看了一眼那个角门,又看了一眼太监那副“我在维护祖制你拿我没办法”的嘴脸。
这是下马威。钻了,脊梁骨就断了;不钻,就是抗旨。
江临笑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去钻门,而是转身走到东华门正门前的白玉石阶旁,一撩衣摆,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太监愣住了:“你……你干什么?”
江临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语气悠闲:
“公公既说祖制不可违,我不让你为难,我不进了。”
“什么?!”太监尖叫一声,“陛下召见,你敢抗旨?这可是杀头大罪!”
“非也。”
江临抬起头,眼神清澈却锐利如刀:
“不是我不进,是公公你因‘祖制’拦我。我若走了侧门,便是自认低贱。”
“我是官家亲笔信请来的客人,客人钻狗洞,丢的不是我的脸,是官家的脸!”
“这事若传出去,满朝文武怎么看陛下?若传到辽国使节耳朵里,说大宋天子请的老师是个钻狗洞的,他们怎么看大宋?”
江临指了指天上的日头,笑眯眯道:
“还有一刻钟。我就坐在这儿等。等陛下久候不至,派人来问罪,我就如实相告——是这位公公为了维护大宋祖制,把陛下请的人拦在了门外。”
“公公,咱们比比看,到时候是我的头先落地,还是你的脑袋先搬家?”
“你——!”
太监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本受人指使想恶心一下这乡下人,万没想到这书生竟是个滚刀肉!这事若闹到御前,皇帝为了面子,绝对会砍了他平事。
“哎哟喂!江先生!您看您这是做什么!”
太监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笑容,腰弯成大虾米,一路小跑过来要去扶江临。
“杂家跟您开玩笑呢!您是陛下特请的大贤,自然不同于普通白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太监冲守门禁军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开正门!请江先生入宫!”
旁边的禁军暗暗点头:这书生看着文弱,骨头却硬,不好惹。
江临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看着还在擦汗的太监,淡淡一笑:
“公公客气了。下次开玩笑,记得看准时间。”
说完,他一甩衣袖,带着扬眉吐气的钱多多,大步跨进正门。
穿过东华门,宫道漫长,红墙黄瓦透着压抑。
江临正走着,迎面走来一位紫袍玉带的中年官员。此人面容白净,眼神阴鸷,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气派十足。
正是韩琦的心腹,户部侍郎王德用。
两人擦肩而过时,王德用突然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江临。
“想必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江临江先生吧?久仰。”
江临停步微拱手:“草民正是。不知大人是……”
“户部侍郎,王德用。”
王德用抚须,语气居高临下,“听说先生是润州来的?润州山清水秀,最适合……养老。”
绵里藏针。
王德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图穷匕见:
“江先生,汴京不比润州。这里水深浪大。有些鱼在小池塘里翻江倒海,到了这大海里,一不小心……可是会呛死的。”
赤裸裸的警告。
江临看着这位高官,不仅没畏惧,反而笑得更灿烂。
“多谢王大人提醒。”
江临整理了一下青衫,淡淡道:
“不过,王大人多虑了。江某自幼在江边长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水性好。”
他抬起头,直视王德用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水再深,也淹不死龙。至于呛着……王大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毕竟年纪大了,容易气喘。”
“你——!”王德用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书生嘴这么毒,正要发作。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大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细而高亢的唱喏:
“官家口谕——!”
所有人一惊,王德用也赶紧闭嘴躬身。
只见官家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张茂则,手持拂尘,快步从大殿台阶上走下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了江临身上。
张茂则又看了一眼周围竖起耳朵的百官,突然提高了声音,朗声道:
“官家说了,既然江先生是为了大宋的病症而来,那就不必在偏殿私聊了。”
“正好今日大朝会,百官齐聚。官家请江先生——一同上殿!”
“官家要让满朝文武都听听,江先生到底有什么高见!”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王德用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让一个布衣上朝?和宰相、尚书们同列?这在大宋开国以来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公公!这不合祖制!”王德用忍不住出声,“布衣怎可入垂拱殿议政?”
张茂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王大人,这是官家的口谕。您若有意见,大可以去御前弹劾。”
王德用瞬间哑火,但眼中的怨毒之色更浓了。
他转头看向江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好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私下召见或许还能给你留点面子,既然你要上殿,那就别怪我们在朝堂上把你那层皮给扒下来!”
江临却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张茂则微微一礼:“草民领旨。”
随后,他看都没看王德用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门。
身后,百官的目光如芒在背,仿佛一群饥饿的狼,正盯着一只不知死活闯入领地的羊。
江临嘴角微扬,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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