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饿狼般的帝王
作者:画图的猫
紫宸殿外的白玉阶,共有三百六十五级。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通往天界的阶梯,每走一步都是荣耀;但对于此刻的苏轼来说,这更像是一条让他双腿打颤的“跑步机”。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仿佛随时会跳出来。
昨天才刚中了状元,喝了一晚上权贵们的“迷魂汤”,脑子还没彻底清醒,今天一大早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洗脸、更衣、熏香,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塞进了这身崭新的绿袍公服,然后一路小跑着进了宫。
“苏状元,脚步稳着点,别晃。”
引路的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拂尘,笑眯眯地低声提醒道,“官家在崇政殿偏殿等您。那是私下召见,不用像大朝会那样拘谨,但也别太放肆。官家今日……心情很复杂。”
苏轼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狂跳的心脏,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脑海里疯狂回放着临行前先生的教诲:
“子瞻啊,见了皇帝,千万别把自己当奴才。你就当是去见一个很有钱、但家里一团乱麻、急需找个专业管家的大地主。你不卑不亢,他反而觉得你有本事;你若是个磕头虫,他反而看不起你。这就叫——最高级的媚上。”
“大地主……大地主……”
苏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大逆不道的比喻,紧张感竟然莫名消散了不少。先生的脑回路,总是这么清奇又精准。
……
崇政殿偏殿。
这里没有正殿那种令人窒息的庄严感,反而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
紫檀木的案几上堆满了奏折,角落里的博山炉袅袅吐着檀香,几个用来取暖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宋仁宗赵祯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并没有戴那顶沉重的通天冠。他手里正拿着那份被他用朱笔圈了无数遍的卷子,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布满血丝,眼袋深重,透着深深的疲惫,却又在看到苏轼的那一瞬间,迸发出一种饿狼看到鲜肉般的亮光。
“草民……臣苏轼,叩见官家!”
苏轼刚要行跪拜大礼,膝盖还没沾地,赵祯就摆了摆手。
“免了。”
赵祯的声音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叔,完全没有九五之尊的架子,“赐座。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考官和考生。朕有些话,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苏轼谢恩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腰杆挺得像杆标枪。
“苏卿啊。”
赵祯扬了扬手中的卷子,开门见山,“你这篇策论,朕昨晚看了不下十遍。尤其是那个‘市易务’和‘将兵法’,写得那叫一个漂亮,简直是把朕心里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苦,全倒出来了。”
“但是……”
赵祯话锋突然一转,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苏轼的双眼:
“文章写得好,不代表事能办得好。大宋的官场是个大染缸,也是个烂泥潭。那些官员,当面喊万岁,背后捅刀子。你这套方案若是真的推行下去,下面的官员阳奉阴违,豪强权贵联手抵制,你怎么办?”
“朕要听实话,别拿‘臣愿以死相拼’这种废话来糊弄朕。”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回答“臣愿死战”,那就是愣头青,虽然热血但难堪大任,毕竟死人是没法改革的;若是回答“徐徐图之”,那就是和稀泥,虽然稳妥但毫无锐气,大宋现在等不起“徐徐”。
苏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色锦囊里的“执行篇”。他知道,先生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陛下。”
苏轼挺直了腰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锐气,声音在偏殿内回荡:
“臣以为,法度本身无错,错在人心。若要推行新法,必先立‘规矩’。”
“哦?何为规矩?”仁宗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改革监察使。”
苏轼吐出了这个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超前的名词,“陛下当设一专职机构,不隶属中书省,不隶属御史台,只对陛下负责。手持尚方宝剑,专门盯着新法的进度条。”
“谁敢阳奉阴违,摘帽子;谁敢从中渔利,下大狱。”
“新法推行,如同刮骨疗毒,必然会疼。若是怕疼,那这病就没法治。必须有一把不受干扰的快刀,替陛下把这脓包挑破,把毒血放出来!”
“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道理才能讲得通。”
赵祯听得眼睛发亮,手指不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正是他最缺的东西!
他想改革,但总是被层层官僚体系给软抵抗回去,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苏轼这一招“垂直管理、单线负责”,简直是挠到了他的痒处!
“好!有魄力!”
赵祯忍不住赞叹,猛地一拍大腿,“不愧是状元之才!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血性!”
他盯着苏轼,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期许:
“但这‘监察使’的人选,非大毅力者不能为。苏卿,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苏轼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答应了,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先生说过,功高震主,才高招妒,现在的他还太嫩,扛不起这面大旗。若是现在点头,估计明天出门就要被人套麻袋打闷棍了。
他赶紧摇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极其诚恳、甚至有点惶恐的表情(其实是甩锅):
“陛下,臣初出茅庐,资历尚浅,若是拿这把刀,怕是还没砍到人,自己先被朝中大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而且……”
苏轼顿了顿,终于把话题引向了那个他早就想说、也必须说的人。
“这套方案的精髓,其实并非臣所创。臣不过是学了点皮毛,真正能把这盘棋下活的人,另有其人。”
赵祯眉毛一挑,明知故问:“哦?那是谁?”
苏轼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南方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敬仰:
“臣的恩师,润州江临。”
“这‘富国强兵’之策,不过是先生平日里讲课的随堂笔记罢了。”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赵祯摩挲着下巴,原本兴奋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怨,像是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媳妇。
“江临……又是江临。”
赵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咬牙切齿:
“朕之前下旨召他,他说病了。后来朕写信请他,他答应了,结果这都半年了,人影都没见着。朕派人去打听,听说他在润州活蹦乱跳的,还在研究什么……养猪?”
赵祯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轼:
“苏卿,你跟朕说实话。你这个老师,是不是看不起朕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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