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殿试前夕
作者:画图的猫
高升客栈,天字一号房。
更夫刚敲过四更天的梆子,那声音在寂静的汴京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在催命。
房间里,那个金色的锦囊已经打开,那张让三人倒吸凉气的纸条孤零零地躺在桌案中央,旁边是一叠厚厚的、仿佛散发着血腥味的宣纸。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苏辙的脸色苍白如纸,指着那张纸条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哥……这……先生这是要让我们去送死啊。”
苏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梭哈前的决绝。
“死什么死?”
苏轼一把抓起那叠厚厚的宣纸,眼神锐利,“先生既然敢给,咱们就敢写。别忘了,咱们立过军令状,若是拿不下前三,回去也是个死!”
“都别愣着了,仔细看信!先生这信里肯定有保命的法子!”
三人凑到灯下,展开了那封夹在宣纸中的长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江临那略带慵懒、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依旧透过纸背扑面而来:
“子瞻、子由、子固:”
“既然你们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们已经还没被吓死。很好,胆子练出来了。”
“听好了。会试考的是才华,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是天才。但殿试考的不是才华,而是两样东西:‘忠诚’与‘实用’。”
“赵祯是个好皇帝,但他也是个被满朝文武忽悠了一辈子的皇帝。他听腻了歌功颂德的废话,也听腻了‘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鬼话。他现在最缺的,是一个敢跟他说真话、并且能帮他解决烂摊子的人。”
看到这里,三人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先生这是把官家的脉搏摸得死死的啊!
“所以我预测,这次殿试的题目,百分之九十是:‘如何解决当今弊政’或‘如何富国强兵’。”
“方案就在那一叠厚纸里。但这一套方案太猛,是一剂虎狼之药。为了防止你们被当成疯子叉出去,记住答题的三原则:”
“1. 立场要正:哪怕在骂娘,也要表现出是为了大宋好,是为了替君父分忧。”
“2. 方案要细:别只喊口号,要给步骤。第一步干嘛,第二步干嘛,写清楚。这叫‘用户体验’。”
“3. 结尾要怂:这一点最关键!在最后一定要加上一句话——‘此策若行,需圣明之君与贤能之臣共同努力,臣等愿为陛下效死力。’”
“把皮球踢给皇帝,顺便表个忠心。赵祯这人耳根子软,最吃这一套情绪价值。”
“去吧,给大宋的天,换个颜色。”
“——这辈子只想睡觉的江临”
读完信,苏轼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忍不住吐槽:“先生这也太……直白了。‘结尾要怂’?这叫什么兵法?这分明是教我们怎么滑跪!”
曾巩却是神色肃然,眉头紧锁:“不,子瞻,这是极高明的帝王心术。咱们若是锋芒太露,显得比皇帝还聪明,那是取死之道。只有表现出‘我是您手里的刀’,皇帝才敢用我们。”
“别管滑跪了,快看那叠方案!”苏辙急切地催促,“到底是什么虎狼之药,能让先生说得这么严重?”
三人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叠厚厚的宣纸。
这一次,借着三盏火力全开的油灯,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个所谓“熙宁变法·优化修正版”的真面目。
只看了一眼,三人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药方?这分明是炸药包!
【富国之策】:
青苗法:不仅仅是官府借贷,更引入“常平仓”调节。这哪是借贷?这是要把高利贷者的饭碗砸了,由国家来当最大的庄家!
市易法:朝廷设立市易务,平抑物价。让朝廷下场做生意,把定价权从奸商手里抢回来!
免役法:让富人出钱代替穷人出役。这一刀,直接砍在了豪强地主的大动脉上!
【强兵之策】:
将兵法:兵知将,将知兵。彻底终结大宋“兵无常帅,帅无常师”的愚蠢制度!
保甲法:寓兵于农,全民皆兵!
【吏治之策】:
考成法:在这个“大锅饭”的时代,引入一种叫“KPI”的考核机制。官员升迁不看资历,看政绩!谁混日子,谁滚蛋!
……
这哪里是考试答案?
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逻辑严密的、足以把大宋朝堂翻个底朝天的治国蓝图!
或者说,这是一本《如何得罪全天下权贵指南》!
“天呐……”
曾巩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捧着这叠纸,就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先生他……他在润州那小小的书院里,竟然早就把大宋的病根摸透了?甚至连药方都配好了?”
“而且这药方……”苏辙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如纸,“每一味药都是剧毒的猛药。这若是真的实施下去,那些权贵豪强不得把我们恨死?咱们这是在挖他们的肉啊!”
“怕什么!”
苏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火苗乱窜。他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那是狂热,是兴奋,是看见真理后的无畏。
“先生说了,大宋已经病入膏肓,温吞水救不了命!只有这种猛药,才能起死回生!”
他指着那上面的“免役法”和“考成法”,声音激昂:
“你们看这几条,直击要害!如果我们明天真的敢在金銮殿上说出来,哪怕最后没中状元,哪怕被贬到天涯海角,这辈子也值了!”
“可是……”苏辙还是有些担心,“这会不会太激进了?万一官家接受不了……”
“所以先生才让我们写那句‘结尾要怂’啊。”
苏轼指了指信纸的最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咱们只负责提出方案,递刀子。至于敢不敢砍这一刀,那是皇帝的事。咱们是臣子,尽忠言罢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震撼。
那一刻,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这一夜,注定无眠。
高升客栈天字一号房的灯火,彻夜未熄,像极了这黑夜里唯一的一盏灯塔。
苏轼、苏辙、曾巩,这三个大宋未来的顶梁柱,像饥饿的狼一样,贪婪地消化着江临给他们的这套“超越时代”的理论。
他们结合自己的文风,将这套方案拆解、重组、润色。
苏轼的豪放,让这套方案充满了气吞山河的魄力;
曾巩的严谨,让这套方案的执行步骤滴水不漏;
苏辙的务实,让这套方案在民生细节上充满了温情。
……
卯时,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晨钟敲响,沉睡的汴京城在薄雾中苏醒。
苏轼推开窗户,一阵清冷的晨风夹杂着汴河的湿气吹了进来,吹散了屋内彻夜未眠的浑浊,也吹得三个熬红了眼睛的年轻人打了个寒颤。
“时间到了。”
苏轼将那一叠厚厚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收回锦囊,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那一刻,他感觉贴着胸口的不仅仅是一叠纸,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人心慌,烫得人血热。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师弟。
苏辙的脸色苍白,正在一遍遍整理衣领,仿佛那样能缓解窒息感;曾巩则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三人穿上崭新的贡士服,相视无言。
苏轼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三盏燃尽的油灯,灯芯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在晨风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如今这个看似繁华、实则摇摇欲坠的大宋。
“怕吗?”苏轼突然问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怕。”苏辙老实回答,牙齿甚至轻轻磕碰了一下,“先生给的这药方,是要挖权贵的祖坟。咱们这一脚踏出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怕就对了。”
苏轼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是一片幽深晦暗的走廊,通向那座吞噬了无数人梦想与性命的皇宫。
他一步跨出门槛,嘴角勾起一抹既疯狂又悲凉的笑意,低声道:
“先生说了,赵祯在等一把刀。”
“既然没人敢递这把刀……”
苏轼按了按胸口那个滚烫的锦囊,眼中寒光乍现:
“那今天,咱们就做这把刀。”
“走!去把这大宋的天,捅个窟窿!”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