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钱多多
作者:画图的猫
书院翻新后的第七天,江临遇到了一个比教书更严峻的问题。
没钱了。
虽然王家那个冤大头赔了一笔修缮款,把书院修得像个样子,但王老爷显然不会好心到连这十几口人的伙食费也包了。
八个正在长身体的学生,三个饭量也不小的“助教”,再加上江临自己和几个杂役。
每天一睁眼,就是十几张等着吃饭的嘴。
讲堂内,江临对着账本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子瞻啊。”
江临头也没抬,“你会算账吗?”
正在给新学生批改作业的苏轼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先生,诗词歌赋学生尚可,这商贾铜臭之事……学生实在是一窍不通。”
江临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这就是你以后为什么会穷得要去当和尚的原因。”
苏轼:“???”
江临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术业有专攻,苏轼这种人,天生就是用来搞艺术的,让他管钱,估计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铜板。
得找个专业的。
正琢磨着,门房老李匆匆跑了进来。
“山长,门口来了个怪人。”老李一脸古怪,“穿得比乞丐好不了多少,但说话硬气得很,非说能解咱们书院的‘燃眉之急’。”
江临眉毛一挑。
燃眉之急?这人有点意思。
“带进来。”
……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脚下的布鞋甚至露出了脚趾。
但他走进来的姿态,却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库房。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不像普通落魄书生那样躲闪,反而透着股狼一般的锐利。
他走到江临面前,既不卑微也不傲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长揖。
“学生钱永昌,见过江山长。”
江临没叫他起来,只是上下打量着他,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看你的样子,日子过得不怎么样。找我借钱的?”
钱永昌直起身,目光直视江临:“不借钱,来卖身。”
旁边的苏轼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
江临却笑了,甚至觉得有趣:“卖身?我这儿可是正经书院,不收男宠。”
钱永昌面不改色,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冷嘲热讽:“学生卖的是脑子。听闻江山长收徒不看家世,想必用人也不看衣着。学生斗胆自荐,愿为书院大管事。”
“口气不小。”
江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说说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我养你?”
钱永昌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学生本是润州商户之子,三年前家父经商失败,欠债暴毙。学生变卖祖产还清债务,这三年在三家商铺做过账房。无论是绸缎、米粮还是杂货,只要过我的手,没有一笔烂账。”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寒光:“但我不想只做个账房。我有手段,我有眼光,我缺的只是一个本钱和一个机会。”
苏轼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经历听着怎么比话本还惨。
江临却依旧一脸平静,甚至打了个哈欠。
“会管账的人满大街都是。既然你说你有眼光,那我考考你。”
江临伸出一根手指:“假设我现在给你一百贯本钱。三个月,能不能给我变出一千贯?”
苏轼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贯变一千贯?这简直是抢钱!高利贷都没这么狠!
钱永昌愣住了。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讲堂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一盏茶功夫后,钱永昌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却坚定:
“能!”
“说说看。”江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钱永昌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现在是深秋,北方天寒,皮货价格开始上涨,但瓷器奇缺。润州瓷器便宜,五十贯收瓷器,走水路运往登州,价翻三倍,得钱一百五十贯。”
“在登州全款收皮货,此时北方皮货尚未到最贵之时。运回江南,江南入冬晚,待到腊月,皮货价格暴涨。这一来一回,加上中间倒手的杂货,三个月,九百贯保底!”
“剩下的一百贯,靠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预收的定金周转。只要船不沉,一千贯,只多不少!”
一口气说完,钱永昌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江临,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啪、啪、啪。
江临轻轻鼓了三下掌。
“精彩。”
江临站起身,走到钱永昌面前,目光灼灼,“你这脑子,读书考科举是浪费了。大宋不缺你一个进士,但缺一个陶朱公。”
钱永昌苦笑一声:“先生谬赞,学生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那是以前。”
江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那是他最后的私房钱,正好一百贯。
他把银票拍在钱永昌满是老茧的手里。
“两条路。”
“第一,做书院账房,月薪五贯,包吃包住,安稳过日子。”
“第二,做我的代理人。书院以后的产业都交给你打理,赚了钱,我七你三。赔了钱,把你卖了抵债。”
钱永昌看着手里的银票,手颤抖得厉害。
一百贯。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学生选第二条!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江临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既然入了我的伙,以前那个倒霉名字就别叫了。钱永昌……听着就像是个永远给别人管账的。”
江临摸着下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恶趣味的笑容。
“以后,你就叫钱多多。寓意简单粗暴,咱们书院以后,就是要有花不完的钱。”
“钱……多多?”
这名字俗得让苏轼想捂脸,但钱永昌却红着眼眶,大声应道:“多谢先生赐名!钱多多定不辱使命!”
江临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行了,别在那感激涕零了。既然接了活,就得干事。”
“第一个任务。”
江临指了指书案上苏轼他们的手稿,“拿着那一百贯,去给我开个书坊。名字就叫‘江氏书坊’。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它开张,还得是最热闹的那种。”
钱多多小心翼翼地收好银票,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激动变成了精明:“先生放心,这润州城的书坊规矩,我早就摸透了。三个月?一个月就够!”
说完,他行礼告退,转身离开时的步伐,已经带上了风。
看着钱多多远去的背影,苏轼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那可是一百贯啊!您就这么给他了?万一他卷款跑了怎么办?”
江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他不会跑。”
“为何?”苏轼不解。
江临轻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子瞻,你没穷过,你不懂。”
“那种眼神我见过。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饿狼闻到了肉味。”
江临抿了一口茶,声音幽幽:
“这世上,想翻身的穷人,比任何人都惜命。对他来说,这一百贯不是钱,是尊严。”
苏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暗震惊。
自家这位先生,平日里看着懒散,可这看透人心的本事,简直让人脊背发凉。
江临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
人有了,钱马上也会有。
接下来,该给这平静的江南文坛,扔一颗震天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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