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启程，大学城的阴影

  画展的名字叫“最初的凝视”。

  墨知白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波动的瞳孔里。

  “最初的凝视……”闻心喃喃自语，一股恶寒顺着脊椎骨爬上来，让她头皮发麻。

  这个名字，她记得。

  这是她给《角落里的少年》系列画作私下里起的另一个名字。一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只存在于她脑海最深处的、中二病时期的矫情代号。

  墨知白侧过头，视线落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篇帖子的网址复制下来，发到了闻心的手机上。

  “今天闭馆。”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筹备新展，明天开放。”

  闻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点点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钟楼窗户照进来时，闻心已经站在了客厅中央。

  她换掉了那身皱巴巴的居家服。

  黑色的连帽衫，深色牛仔裤，一双耐磨的运动鞋。头发被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曾经因为熬夜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沉淀着一种冷硬的光。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她不再是那个会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上，靠着零食和新番逃避现实的咸鱼漫画家。画室的废墟和那句血色的“姐姐”，烧尽了她最后一点软弱。

  墨知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他的陶土马克杯，看到她这身装扮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再明显不过。

  闻心也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玄关，开始穿鞋。

  被动挨打的游戏，她玩腻了。既然躲不掉，那就主动走进棋盘，掀了它。

  “走之前，例行检查。”墨知白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控制台，那里内嵌着整栋建筑的中央安防系统。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闻心穿好鞋，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男人修长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一行行绿色的数据流快速滚过。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墨知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一行时间戳。

  【03:00:00 AM】

  一切正常。

  【03:00:03 AM】

  一切正常。

  中间，有两秒钟的空白。

  不是数据丢失，不是系统报错，就是纯粹的、干净的、不存在的空白。对于一套军用级别的、精确到毫秒的安防系统来说，这比直接拉响警报还要恐怖一万倍。

  墨知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回书房，片刻后拿着他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出来。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将电脑放在控制台上，接上数据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快得只剩下残影。屏幕上不再是用户界面，而是最底层的代码海洋。他强行绕过了所有日志记录，直接进入了系统的核心缓存区。

  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被他暴力调出，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闻心屏住呼吸，凑了过去。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能看懂墨知白越来越冰冷的侧脸。

  终于，他在一片奔腾的数据瀑布中，精准地锁定了一小段已经标记为“已销毁”的冗余信息。他启动了深度回溯程序。

  屏幕中央，一个进度条开始缓慢加载。

  像是在深海里打捞一根针。

  一分钟后，进度条走完。屏幕上没有弹出任何文件，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标，光标旁边有一行小字。

  【Ghost data stream detected.】

  幽灵数据流。

  闻心瞳孔一缩。

  墨知白解释道：“一种无法被识别的数据流。它没有入侵，没有攻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只是……‘路过’。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然后就消失了，顺便抹掉了自己存在过的两秒钟。”

  这种技术，闻心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

  “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了。”墨知白合上电脑，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却比窗外的冷风还要刺骨。

  这不是猜测，是结论。

  对方没有暴力破解，没有留下挑衅的留言。他只是用这种近乎于“神”的方式，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存在。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观众，提前通知台上的演员，你们的剧本，我已经看过了。

  这种无声的炫技，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空气安静得可怕。

  闻心看着墨知白那张冷峻的脸，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带着决绝和一丝疯狂的冷笑。

  “那就让他看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硬。

  “我倒要看看，是我先找到那些画，用‘记忆’把他覆盖掉，还是他先把我彻底拖进他那张扭曲的‘画卷’里。”

  少女的眼神里，燃着一簇黑色的火焰。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

  墨知白静静地看着她，几秒后，微微颔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

  这个眼神，他认可了。

  黑色的轿车驶离钟楼街。

  车窗外，浮城的天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阴郁模样，高楼的剪影像是墓碑。

  车内一片死寂。

  闻心没有看风景，她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和铅笔，她在纸上飞快地画着思维导图。

  “遗忘画廊”是核心。围绕着它，她画出几个分支——“吴爷爷的交易记录”、“《角落里的少年》原作”、“画展‘最初的凝视’”。

  每一个分支后面，她都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些，究竟是通往答案的线索，还是通往陷阱的诱饵？

  墨知白开着车，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她在本子上涂画的动作。他没有打扰她。

  从画室废墟里逃出来之后，这个女人就变了。

  那层包裹着她的、懒散又有点沙雕的外壳被彻底烧毁，露出了里面坚硬的内核。她不再需要他用冷酷的言语去刺激，就能自己站起来。

  车子穿过旧城区，驶上通往城北的高架桥。

  前方的城市天际线渐渐开阔，建筑的风格也从压抑的黑灰色，变成了更加明快现代的色调。

  闻心停下笔，抬头看向前方。

  一片由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和学生公寓组成的庞大建筑群，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浮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