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风起乐寿(一)
作者:温迪是男孩子哦
大军拔营。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只有压低的口令在队伍间次第传递。三万人在黑暗中整理行装、收拢帐篷、套车装驮,整个过程只有皮革摩擦和金属轻碰的窸窣声。
独孤月瑶被安排在沈宏亲卫队后的辎重车队里。她被允许乘坐一辆运粮草的偏厢车,留足人手看着。
她裹紧了沈宏让人送来的斗篷,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流动的黑暗。
这支军队的纪律让她心惊,三万人夜行,竟能做到这般寂静。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偶尔有马蹄铁磕到石头,立刻会引来带队校尉的低声斥责。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夜色中蜿蜒向东。
前军一处山口。
朱谟勒马停在隘口前,仰头看着两侧峭壁。月光只照得到山顶,中间那一道缝隙黑黢黢的,像巨兽咧开的嘴。
“真要走这里?”副将压低声音,“这地方,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才要走。”朱谟甩蹬下马,蹲下查看地面痕迹,“你看,最近半个月,这里只有鹿和野羊的蹄印。窦建德的人根本没想过我们会从这儿过。”
他起身,做了个手势。
二十名踏白营精锐立刻散开,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向上攀爬。他们腰间拴着绳索,每爬一段就打下岩钉,将绳索固定。不过两刻钟,一道简易的绳梯已经从隘口顶端垂下。
“轻装先过。”朱谟对身后摆手,“重驮拆散,分批次运。”
队伍开始移动。士兵们卸下甲胄捆在背上,手脚并用攀上绳梯。崖壁湿滑,不时有碎石滚落,但没人出声。偶尔有人失手,立刻被身旁同伴拽住——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独孤月瑶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那些士卒攀岩时的敏捷,看见他们相互照应的默契,更看见所有人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专注。这不是临时练出来的,这是百战之余磨出来的本能。
沈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没穿甲,只着一身深色劲装,腰间佩刀,此刻正看着她。
独孤月顿了顿,道: “没想到,大王会亲自率军走这种险路。”
“兵者诡道。”沈宏伸手,旁边亲卫递来一卷绳索,“窦建德以为孤会走平原,孤偏走山涧。他以为孤会急着去魏县,孤偏要掏他老巢。”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隘口,余光却锁着独孤月瑶的表情。
月光下,女子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没有寻常女子见险路的惊慌,也没有细作该有的紧张——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合常理。
“来。”沈宏将绳索一端递给她,“系在腰间。我带你上去。”
独孤月瑶一怔:“大王不必……”
“你若摔下去,本王这趟就白带了。”沈宏语气平淡,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系上。”
绳索绕过她腰间,打了个牢固的水手结。沈宏试了试松紧,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两人之间留了约两丈余裕。
“跟着我的步子。”他说完,转身走向岩壁。
独孤月瑶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终究跟了上去。
攀爬比想象中更难。
岩壁上长满青苔,落脚处湿滑。独孤月瑶双手抓住绳梯,纤细的手指很快磨出血痕。她忍着疼,一步步向上,呼吸渐渐急促。
爬到一半时,脚下石块突然松动。
“啊——”她惊呼出声,身体向后仰倒。
腰间绳索骤然绷紧。沈宏单手扣住岩缝,另一只手拽住绳索,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独孤月瑶撞进他怀里,两人紧贴在岩壁上,脚下就是黑不见底的深涧。
“抓紧。”沈宏声音就在耳边。
独孤月瑶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她连忙松手,脸上发烫:“对不住……”
“没事。”沈宏低头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细作,身手可不太行。”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独孤月瑶浑身一僵。
“大王说笑了。”她强自镇定,“民女哪会是细作……”
“是不是,很快便知。”沈宏不再多说,继续向上攀爬。
一刻钟后,两人登上隘口顶端。
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沈宏解开腰间绳索,望向北方——那里,平原尽头已隐约可见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那是乐寿城的轮廓。
“看见了吗?”沈宏道。
独孤月瑶顺他目光望去,瞳孔微缩。
“还有两日路程。”沈宏转身,看着身后正陆续登顶的大军,“窦建德现在应该还在魏县跟宇文化及死磕。等他收到消息时,孤已经站在乐寿城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但那股睥睨之势,却让独孤月瑶心头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枭雄。
不是宇文化及那种弑君自立的狂徒,也不是窦建德那种泥腿子出身的豪强。这个人……他的眼睛看着的,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
“大王。”朱谟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抓到个人。”
“嗯?”
“是窦建德的人。”朱谟脸色古怪,“是个信使,从魏县方向来的,要往乐寿去。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沈宏接过,就着月光拆开。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但他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凌敬亲笔,写给乐寿守将范愿的。内容很简单:魏县战事有变,昭武军主力可能已东进,令乐寿即刻进入战备……
沈宏缓缓折起信纸,“窦建德身边有能人呀。”
“这人怎么处置?”朱谟问。
“带过来。”
信使很快被押到面前。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此刻虽被反绑双手,眼神却凶悍。
“凌敬什么时候写的信?”沈宏问。
汉子啐了一口,不说话。
朱谟上前,一脚踹在他腿弯。汉子闷哼跪倒,额头冒出冷汗,却仍咬着牙。
“硬骨头。”沈宏蹲下身,看着他,“你是窦建德从河北带出来的老卒吧?家里还有几口人?父母可还健在?妻儿在乐寿,还是在你老家?”
汉子脸色变了。
“不说也行。”沈宏起身,“朱谟,派人去乐寿城外,找那些从城里出来的百姓问问。就说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家里有老有小,谁提供线索,赏十金。”
“你——”汉子挣扎起来,“祸不及家人!”
“那要看你怎么选。”沈宏背对着他,“说,凌敬何时写的信?除了送信,可还有别的吩咐?”
汉子喉结滚动,半晌,嘶声道:“昨日午时写的……凌先生说,若路上遇到可疑人马,立刻毁信。”
沈宏沉默片刻,挥手:“带下去,看好。”
朱谟押着人离开后,沈宏独自站在崖边。夜风吹得他衣袍翻飞,身后的乐寿灯火在视线里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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