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明枪与暗箭(一)

作者:温迪是男孩子哦
  夜,黄河水声在黑暗里滚着闷雷。

  朱谟趴在北岸芦苇丛里,嘴里半截草茎嚼了又嚼,眼睛盯着对岸卫县城头那三盏气死风灯——灯下人影缩着脖子来回走,一趟,两趟,第三趟时总会靠在垛口歇口气。

  “戍时三刻换岗,偷懒半刻钟。”他吐出草渣,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窦建德的兵,废了。”

  身后二十条黑影伏在泥水里,没人动弹。这些都是踏白营的老卒,江淮血水里滚出来的狼崽子,知道今夜事成每人能多记十亩勋田——沈宏的规矩,拿命换地,现割现算。

  “老四,你带七个人摸东岸哨塔。”朱谟头也不回,“老二,西岸芦苇荡里至少五个暗桩,你清。”他顿了顿,“剩下的跟我下水,那三条巡逻船,我要它们沉得连泡都不冒。”

  没有应声,只有衣袂擦过芦苇的悉索。

  东岸哨塔上,两个守军正蹲在避风处搓手。

  “娘的,这鬼差事……”年轻的那个啐了一口,“说好的月饷拖了俩月,窦公打魏县倒是痛快。”

  年长的摸出半块胡饼掰开:“少说两句。听说南边沈宏的人已经过河了,裴仁基好几万大军……”

  话没说完,塔下阴影里突然窜起三道黑影。年轻守军刚摸刀柄,喉咙就被从后面勒住,短刀贴着颌下切入,血喷在夯土墙上时,他只来得及瞪大眼睛。年长的被按倒在地,嘴被泥手死死捂住,颈骨折断的咔嚓声混在风里。

  “清。”黑影中有人低喝,三具尸体被拖进阴影。

  几乎同时,西岸芦苇荡里传来几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坠水的噗通。五个暗哨,连示警都没发出。

  朱谟自己带的人已经在水里了。

  黄河水冷得刺骨,他们嘴里含着芦管,只露鼻眼,像一群水鬼贴着河床往前摸。第一条巡逻船驶过时,船头的人正打哈欠,忽然脚踝被什么抓住,整个人被拽进水里。船上其余四人还没反应过来,船底猛地一震——有人在水下用凿子捅穿了船板。

  “敌袭——”有人刚喊出半声,第二艘船上的弩手就被水中掷出的短矛贯穿胸口。

  第三艘船终于反应过来,哨子刚凑到嘴边,一支箭从百步外的西岸破空而至,钉穿他咽喉。尸体栽进河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朱谟放下短弩,对身旁抬了抬下巴:“发信号。”

  三堆蘸了鱼油的芦苇在河滩点燃,火光在夜色里跳了三跳。

  西岸,早已等待的两千轻骑开始渡河。秦琼领一千人走左路,马蹄裹着厚布,衔枚疾进,像两柄黑刀贴着地皮刮向卫县外围各条岔道。

  罗士信率另一千人走右路,这年轻悍将马槊倒提,冲在最前,见到路上有动静——管你是巡夜的还是逃难的——先围了再说。

  真正的杀招在下游三里。

  蒋元超蹲在船头,眼睛盯着对岸卫县城墙的轮廓,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身后不是水手,是两千陆战营的杀才——半年前还是太湖里劫船的水匪,现在成了昭武军最擅抢滩的刀子。

  “将军,朱谟得手了。”副将猫腰过来。

  “那还等什么?”蒋元超拔刀,“记住,城门一开,先占粮仓,再封武库,最后才是府衙。”他刀尖在船板上点了点,“谁管不住手碰老百姓东西,老子把他手指头一节节剁下来喂王八。”

  五十条小船同时冲滩。

  当第一波八百人用钩索攀上城墙时,值夜的队正正抱着长矛打盹。他被踹醒时,冰凉的刀锋已经贴在脖子上。

  “你……”队正瞪大眼睛。

  “嘘。”捂他嘴的士卒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窦公的人?睡这么死,活该丢城。”

  刀一抹,血喷上垛口。

  蒋元超自己攀上城头时,西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秦琼的一队骑兵洪水般涌进来,马蹄铁在青石街上敲出密雨似的脆响,直奔城东粮仓而去。

  整个过程快得荒唐。

  从朱谟下水到卫县城头升起昭武黑旗,不到一个时辰。

  蒋元超踹开府衙房门时,郡守正手忙脚乱往火盆里扔绢帛。两个陆战营卒子扑上去按住他,从炭火里抢出几卷没烧完的。

  “啥玩意儿?”蒋元超展开一卷,眼睛亮了。

  不是寻常文书。

  是汲郡往魏县前线运粮的路线图,哪天走哪条道,每处驿站多少人,粮仓所处位置都写得明明白白。

  “馆陶……”蒋元超咧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还真是个绝佳的屯粮之地。”

  他立刻派人连夜渡河,把这叠绢帛送去后方沈宏手里。

  天擦亮时,卫县已彻底易主。

  城头黑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四门紧闭,街上只有昭武军的巡逻队。老百姓天亮推开窗缝偷看,发现除了旗子换了,粮铺照开,水井照用——衙门口还有文吏贴告示,说免赋三个月。

  更大的棋盘上,这颗钉子已经楔进去了。

  占卫县,等于在黄河北岸撕开道口子。以此为跳板,整个河北都晾在刀口下。

  秦琼和罗士信的骑兵开始往周边辐射,像梳子一样把通往魏县的大小道路全截断。朱谟的踏白营则化整为零,扮成流民、货郎,渗向更北的乐寿方向。

  蒋元超站在城头,看北方天边泛出鱼肚白。他对副将说:“派人通知裴将军,汲郡的门撬开了,可以安心渡河。”

  晨光彻底铺开时,一骑快马冲出卫县南门,背上插着三根赤羽——那是踏白营最急的军报。

  而与此同时,南边百里外,裴仁基的南路大军开始整军渡河。

  黄河渡口,裴仁基立马高坡,看着最后一批辎重车碾过浮桥。

  两万昭武军已尽数北渡,黑压压的阵列在原野上拉开,旗号在风里猎猎作响。这位老将须发已斑,但腰杆挺得笔直,甲胄下的身躯像块淬过火的铁。

  “报——”探马疾驰而至,“秦琼、罗士信将军已肃清黎阳外围三十里所有哨卡,要道皆已封锁!”

  裴仁基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一挥。

  令旗应声而落。

  两万大军开始向东北方向移动,步伐整齐得令人心惊。这不是急行军,而是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踩得实,每一里都清得净。沿途村落有百姓扒着门缝偷看,只见黑甲洪流沉默而过,不掠不抢,连水井都有军法官盯着,取水必付铜钱。

  “裴将军治军,当真严整。”参军殷芊策马跟在身侧,低声感慨。

  “严?”裴仁基瞥他一眼,“大王给的规矩。河北不是河南,这里的人心还向着窦建德——你抢他一斗粮,他能记你三代仇。”

  他顿了顿,补一句:“何况这仗,本就不是来抢粮的。”

  黎阳城头,守将窦魁正盯着南边地平线。

  “报!南面发现大军!”瞭望塔上卒子声音发颤。

  窦魁疾步上前,手搭凉棚望去。

  初时只是地平线上一道黑边,像潮水漫过堤岸。接着旌旗渐显,甲光映着秋阳,刺得人眼疼。最前方是骑兵,长枪如林。再往后是步卒方阵,每行百人,队列齐整得如同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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