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血染洛水

  黎明前的洛水，黑得像泼翻的墨。

  王世充骑在战马上，盯着对岸朦胧的首阳山轮廓，眼中血丝密布。四万大军已在北岸集结完毕，但河面上空空荡荡——所有渡船不是被蒋元超水师焚毁，就是被拖到了南岸。

  “陛下，浮桥材料只够搭建两座，且需要两个时辰。”工兵校尉跪地禀报，声音发颤。

  “两个时辰？”王世充冷笑，“沈宏会给朕两个时辰吗？”

  他扭头看向身旁一名黑甲将领：“王仁则，朕给你一个时辰。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第一批三千人送过河去，在对岸建立桥头堡。”

  王仁则抱拳：“末将领命！”

  这员猛将立即调集敢死队，竟命人砍伐岸边竹林，扎成简陋竹筏。没有船桨就用盾牌划，没有绳索就用腰带相连。三百条竹筏在黑暗中推入水中，每筏载十人，像一群笨拙的水黾，晃晃悠悠向南岸漂去。

  对岸，蒋元超站在楼船指挥台上，早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

  “放箭。”

  平静的命令落下，洛水顿时沸腾。

  近百艘战船同时放箭，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北岸。更可怕的是船上的弩炮——碗口粗的弩箭呼啸而出，轻易穿透竹筏，将上面的士卒串成血葫芦。

  惨叫声响彻河面。

  第一波竹筏半数倾覆，落水者挣扎呼救，但很快被河水吞没。洛水虽不深，可身披铁甲的士卒一旦落水，就是秤砣。

  王仁则目眦欲裂，亲自跳上一条竹筏：“随我冲！”

  他身先士卒，竟真率剩余竹筏冲破箭雨，逼近南岸。眼看就要登陆——

  “轰！”

  河面突然炸起水柱！竹筏被掀翻，王仁则落入水中。他水性不错，奋力游向岸边，却见南岸滩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沈光率五百亲卫营早已埋伏在此。

  “放箭！”

  箭雨迎头泼下。刚爬上岸的郑军士卒成了活靶子，惨叫倒地。王仁则狼狈滚入一处洼地，才捡回性命。

  第一波渡河，三千敢死队活着登岸的不足五百。

  王世充在北岸看得真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退路——粮草只够五日，必须在沈宏援军抵达前拿下首阳山。

  “继续渡！用人命填，也要填出一条路！”

  更多的竹筏推入水中，更多的士卒化作浮尸。洛水渐渐泛红，晨光映照下，河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像一层诡异的毯子。

  两个时辰后，再付出四千余伤亡的代价，王世充终于在南岸建立起稳固的桥头堡。浮桥也开始搭建——虽然不断被水师弩炮轰断，但郑军工兵悍不畏死，用尸体和木材硬生生铺出一条血路。

  午时，四万郑军渡过洛水的，只剩三万余人。

  首阳山主峰，沈宏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缓缓扫过山脚下黑压压的敌军。

  “比预想的快。”他声音平静。

  魏徵侍立身侧，指着沙盘：“大王请看。我军三道防线：山脚鹿砦壕沟，由麦孟才率三千重甲驻守；山腰石垒箭楼，王猛率昭武卫防守；山顶本阵，沈光率骑兵营一千，加上中军剩余五千。”

  “兵力还是悬殊。”沈宏道。

  “但地利在我。”魏徵手指划过山势，“首阳山三面陡峭，唯西坡稍缓。王世充只能从西面进攻，兵力展不开。我军层层阻击，足以拖到援军抵达。”

  正说着，山下传来震天战鼓。

  王世充开始进攻了。

  第一波，五千步兵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山脚。麦孟才站在鹿砦后，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忽然咧嘴一笑。

  “重弩准备——放！”

  百架重弩同时发射，弩箭呼啸而出，轻易穿透前排士卒的皮甲。惨叫声中，郑军如割麦般倒下。

  但后面的士卒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投石车，放！”麦孟才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投石车开始抛射。巨大的石头居高临下砸落，每次都能清出一条空地。

  巨石落处，血肉横飞。

  郑军第一波攻势在鹿砦前丢下八百具尸体，溃退下去。

  王世充在山下看得暴跳如雷：“弩车！给朕轰开那些鹿砦！”

  五十架郑军弩车推上前，弩队压后。巨大的弩箭射向山脚。鹿砦被一根根轰碎，重甲营开始出现伤亡。

  麦孟才身中两箭，幸好铁甲厚实，只伤皮肉。他拔掉箭杆，啐出一口血沫：“他娘的，该第二道了。撤！”

  重甲营且战且退，退往山腰石垒。

  王世充见状大喜：“贼军顶不住了！第二队，上！”

  一万郑军乘胜追击，可刚冲到山腰——

  “滚木！擂石！”

  王猛在石垒后一声令下，早已备好的滚木擂石倾泻而下。山坡陡峭，圆木巨石翻滚而下，声势骇人。郑军躲无可躲，被砸得骨断筋折。

  更致命的是箭雨——石垒后的昭武卫弓弩手从容瞄准，箭无虚发。

  郑军第二波攻势又丢下千余尸体，狼狈退下。

  王世充脸色铁青。

  短短两个时辰，他已阵亡两千，却连第一道防线都未完全突破。

  “陛下，贼军凭险死守，强攻伤亡太大。”郭士衡劝道，“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围？”王世充冷笑，“沈宏的援军正在赶来，朕哪有时间围？”他盯着山顶那面“沈”字大旗，眼中闪过疯狂，“传令——把所有弩车集中，轰击山腰石垒！朕就不信，石头比人心还硬！”

  郑军中军，程知节部驻地。

  这位瓦岗旧将此刻正蹲在营帐里，捧着一只烧鸡大嚼。帐外杀声震天，他却吃得满嘴流油。

  “将军，”亲兵队长程虎溜进帐来，压低声音，“王世充又派监军来了，问将军为何还不进攻。”

  程知节撕下一条鸡腿，含糊道：“告诉他，老子在整顿兵马，马上就上。”

  “可咱们已经‘整顿’两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