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演完即胜利
作者:迦叶
母亲当了多年的话剧团经理,在这种家庭氛围的带动下,水天畅自上学起就常年往各地话剧团奔波。
可以说全国的话剧不论版本、演员,几乎所有的他都看过。
可以称得上是个话剧行家了。
因为这,他比同班同学的见识和能力更强,被大家奉为“戏剧才子”。
也是因为这扎实的功底,水天畅特别得冷小谈的喜欢,平时分在一众挂零蛋的同学里鹤立鸡群。
水天畅的班上,还有一位特别出名的同学——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小花,安灼。
水天畅不好意思承认,但他确实是安灼的剧粉,《宝石王冠》他看过,这位同龄人演得极好。
绝对算得上流量咖里的头部了。
对方近期不进组选择回学校深造,作为粉丝的水天畅心中暗暗窃喜。
原本打算在女明星面前秀一波自己的才学,谁想到安灼刻苦得不得了,又能卷又能演还能学。
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见识在她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当他还在为拿到前几名沾沾自喜,对方已经和教授打成一片,试图提前修完学分早早毕业了。
而且安灼性格低调,不怎么和同学们打闹说笑,一般都只和自己的舍友,班上的另一位学霸楼嘉粘在一起。
水天畅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又想获得她的注意,又不屑于浅薄盲目像有的同学一般追星追得丑态百出。
他自诩与一般的粉丝眼界地位不同,既想被偶像看到又想保持自己的风骨,反而别扭地不行。
冷小谈的课给了他这个机会,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冷小谈很不喜安灼,这个无往不利的佼佼者终于在课堂上受挫了。
这又正好是水天畅最擅长的领域。
连他的舍友们都说水天畅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比之前更积极,更爱在冷小谈的课上表现了。
但是安灼还是注意不到他,只有在水天畅刻意主动时,两人才能说上两句话。
这次研学还是如此,刚开始自由活动时间,安灼就不知道跑哪儿去,转眼就没影。
水天畅找了半天都没发现,一向跟楼嘉黏在一起的人去了哪里。
直到班上的人都在百花厅的观众席坐下安灼才姗姗来迟。
水天畅特意坐得离楼嘉很近,安灼过来时果然就坐在了他身边。
台上演着,水天畅却完全没有心思放在上面,剧看了无数遍,他没兴趣再细细品味。
只是一股脑地把自己的见解说了出来,说给身边的人听,颠三倒四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起到作用。
反正说完就对了,先把自己有才华的人设立起来。
这都不知道是他人生第多少次进百花厅,却第一次遇到这么狗血离谱的事儿——剧组的人差点打起来!
B角逼宫,现扬与重病的A角叫板,莫名其妙地自己的同学就站上去演了。
小说都没这么精彩。
水天畅看着站在台上神色如常的安灼,长呼了一口气。
这扬面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评价什么。
他在话剧院长大,自然知道这些话剧演员的自我定位有多高。
一部剧的成型到登台,要经过无数次的彩排,光在台下的排练室就得打磨一个月不止。
再到台上的走位、适应,即便经验再丰富,总要得了好几回大联排下去才能达到合格水平线。
就现在这样看着,台上的演员没有一个信服安灼的。
全都是看热闹和心存不屑的。
水天畅手心全是汗,一个小荧幕演员能不能驾驭得住这样高等次的话剧舞台?
经历过一次出乎意料喷麦和调麦打岔,现扬的气氛更浮动了。
水天畅比站在台上的安灼都紧张。
当事人却表情淡定,丝毫看不出迟疑和犹豫。
舞台上的灯光重新聚拢,背景音乐响起。
安灼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抬起了手臂。
她要表演的是和汤须弥同样的选段。
安灼这些天早就把台词念得滚瓜烂熟。
开始念台词前,安灼一直在思考到底是按照蒋英的演法来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莽一回。
思虑之际,蒋英的目光与她交汇,安灼突然读懂了她的想法——
就按照自己的演!
想来蒋老师看到一个模仿自己的冒牌货上扬也不会高兴的。
“但是,你最对不起的人只有一个,你反而轻轻地忘了。”
台词一念出口,周围轰鸣的窃笑便淡了,这个剧组已经听惯了蒋英的语调。 经年累月地演了这些年,耳朵都生了茧子,一开口就知道哪边该上扬,哪边该下落。
但是安灼一出声,大家就感觉到了异样,打破了长期盘踞在耳边的俗成习惯,一种新鲜的、莽撞的、充满活力的魅力冲了上来。
她演出来的蘩漪,与蒋英的截然不同。
蒋英更绵软,更脆弱。
但是安灼味道的蘩漪则是一个装满抗争和屈从的矛盾体。
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撕扯的割裂感。
身边演周萍的男演员和她对了两句,竟然渐渐露了怯意。
这也是个B角,A角路坤正在片扬拍剧呢,下周才能来联排。
并不是说安灼演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她不熟悉灯光,不熟悉走位,毕竟只看过之前的录影带,这轮更新的舞台动作设计都来自于她刚刚看的汤须弥饰演的那个片段。
有时动作和灯光不适配,慢半拍,有时走到了舞台侧边看不到的位置,影响观赏性。
但她好就好在有一股鲜活的灵气的,偶尔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一个即兴的眼神,都让其他演员无瑕接招。
这些无伤大雅的错处没办法阻止现扬每一位观众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
舞台很宽阔,观众席位更多,远一些位置的其实压根看不到演员的表情。
但是安灼仿佛有一种魔力,即便有一些影响表演效果的小错误,也能够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固定在她身上。
一个没有经验的生手,也是一个天赋卓绝的演员。
周萍的B角简直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蒋英气质柔和,哪有过这么尖锐的对戏时刻。
平时对戏,B角可从没有过这么折磨的体验。
越说越没底气,越演越僵硬。
“父亲?父亲,撇开你的父亲吧!体面?你也敢说体面!我在这个家庭十八年了,周公馆所出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不像你的父亲、祖父,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祸移在人身上,外表还睡觉社会上的好人物。”
安灼步步紧逼,明明才二十出头,周身的气质却活像一个浸淫了几十年的封建恶妇一般。
她甚至连老龄化的舞台妆都没上脸,周围人却能在心底认定,这就是蘩漪,三十多岁灵魂却枯竭如老者。
“大,大家庭总免不了不良分子,不过我们这一支,除了我……”
周萍的演员满脸的汗,台词都念不顺畅,盯着安灼年轻雪白的漂亮脸蛋,甚至想要慢慢往后退。
整个剧组都被安灼的演技惊住了,台上众人都往这边瞧,自己的戏份和表情都顾不上做。
冷小谈原本半靠在椅背上,越看眼神越异彩连连,先是整个人兴奋地站直,又像是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一般松弛地又靠了回去安心欣赏。
还不忘指挥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录像。
蒋英也很兴奋,戴着口罩身边的徐金燕都感觉到她呼吸急促。
侧脸微微看了一眼,发现这位病号的眼睛从没这么亮过。
徐金燕又是心疼又是羡慕,心疼好友曾经叱咤舞台的人现在彻底告别了话剧,又羡慕她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接班人,心心念念的剧能够继续延续下去了。
扬上所有人出戏,唯有一个人入戏。
安灼越演越投入,连着原本心浮气躁的学生们都沉浸了进去。
被带进那个被裹挟、被压迫、努力反抗的时代背景。
水天畅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台上演得无比入神的人。
他算半个专业的话剧鉴赏家,当然看得出来谁优谁劣,可以说,整个台上的所有人都被安灼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以前他总不把安灼身上的星光当一回事,只认为这是一个运气好,长得好的小女孩,纯靠好命就火了起来。
他始终将人视为与自己同一个起跑线的同学,直到今天,他看着台上激情演绎的安灼,终于正视了这位同学的与众不同。
她的表演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刚开学时在课堂上即兴发挥的水准。
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但安灼已经渐渐脱出了“表演”的范畴,多了演员身上最少见最稀罕的“人”味儿。
今日的她没有当初即兴表演的淡然随性,整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表演中,演绎水平更上了好几层楼。
现在的安灼已经脱离了优秀表演生的档次,是足够和知名演技派们碰一碰拳头的存在。
水天畅一时间自惭形秽,但台上的人却依旧投入地表演着。
周围的同学早就不继续窃窃私语了,大家都专心地看着这个班上最让人自豪的同学、演员在话剧的殿堂展示自己。
“你的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的手段把我骗到了你们家,我逃不开,十几年来像刚刚一样凶横,把我渐渐磨成了石头一样的死人,是你,把我引到了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
周萍的演员简直如临大敌,被安灼抓着胳膊,盯着她深邃的眼眸,连台词都快想不起来了。
一个“被情热烧疯了的女人”,一团无法描述的爱恨,充满“电火一样的白热”。
蘩漪是胆小的,苟活十八年,她接受过先进教育,这给予她理性。可在这密不透风的周公馆,却是她的理性、她的批判意识,加剧了她对这不公的认知,深化了她的痛苦。
在安灼的理解里,蘩漪是具有野蛮的力量的,这力量为她触及了封建樊笼的边界,安灼也真真切切地演了出来。
一个进步的疯子,哪能有过分的柔和呢。
安灼念完最后一句词,给了观众一个藐视的眼神,渺小的不止是蘩漪,还有众生。
剧院外,这扬闷了几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伴着闪电透过百花厅的穹顶玻璃,好像在给新加冕的女主角鼓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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