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君未有悔

  夜已深，烛火将尽。

  只有在严胜身侧时，缘一才能拾得片刻安宁。

  他像只伤痕累累的小猫，轻轻伏在严胜膝头。

  呼吸浅促而不稳，每一次吐纳都牵动着夜的脉搏。

  就连黑暗都在随之轻颤。

  “睡着了吗？”

  严胜的手悬在半空。

  许久，才极轻地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得缓慢而僵硬。

  目光，却流连在缘一的侧颜。

  斑纹在睡梦中淡去些许，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长睫被未干的泪濡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那首只属于二人的旧调，不知何时从喉间溢出。

  严胜哼得很轻，似融在眉间的雪花。

  旋律在寂静中蜿蜒，如月下流淌的暗溪。

  他当真不懂？

  缘一看向他时眼中灼烫的光，落在他腕上颤抖却固执的手。

  那些近乎僭越的守护与誓言。

  他又不傻，岂会不懂。

  只是。

  只是他无法让这份心意见光。

  无法任凭二人之间早已超越世俗的羁绊，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不忍看着缘一因他背弃一切，踏上那条遍布荆棘的孤途。

  缘一啊。

  严胜在心底无声唤他。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早认识你十个月。

  可为何独独不敢直面你的心？

  又或许，我真正不敢面对的，是我自己的心。

  别再想着救赎我了。

  也别再为我倾尽所有。

  我怕终有一日，我会克制不住那份深藏的本能，将你也拖入这条永无归期的夜路。

  其实在我心底，我只盼你能好好地活。

  活在日光之下，活在寻常烟火里。

  不该有的情愫，莫生；不该爱的人，莫念。

  你这样的人，就该被众生仰望，被岁月温柔相待。

  而非为我这轮早已堕入永夜的残月停留。

  倏然。

  缘一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垂落的一缕发丝。

  动作细微，如同蝶翅颤动，却让严胜浑身一僵。

  “别走。”

  梦呓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凿进严胜早已破碎的心间。

  他猛地仰起脸，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有热泪渗出，却被他死死锁住，未让一滴落在缘一身上。

  只因这泪是滚烫的罪证，会灼伤这份易碎的安宁。

  屋外，传来几声夜鸟孤鸣。

  啼音穿过山林，更衬得长夜空洞寂寥。

  恍若天地间只剩这一盏将熄的烛，与烛下错误的人。

  某种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力量，在此刻攥住了他。

  像藤蔓缠缚心脏，将他朝缘一的方向拉扯拖拽。

  他克制不住地伸手，指尖颤抖着攥住缘一片角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心底，正下着一场无声的，连绵的冷雨。

  我原本只是想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到能护你周全。

  可为何一切会走向如此境地？

  我究竟在哪一步踏错了？

  是那夜接过无惨之血时？

  还是更早，早在你与我之间落下这宿命差距时？

  指尖忽地触到一物。

  温润，微烫，隐有流光。

  是那块艳阳宝石，被缘一贴身收着，此刻隔着一层衣料，仍透出蛊惑般的热度。

  那光晕在昏暗中闪烁，如伊甸园中吐信的蛇，向他低语着禁忌的许诺。

  阳光，自由，挣脱一切枷锁的可能。

  这也是无惨大人下达的命令。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向那处探去。

  就在即将触及时，缘一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半分茫然，也没有惊醒的怔忡。

  那双哭肿的眼眸清明如镜，静静望着他。

  随后，主动握住他的手腕，将宝石轻轻放入他掌心。

  “您想要什么。”缘一的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缘一都给您。”

  严胜的呼吸窒住了。

  “我...”

  他看见缘一红肿的眼眶，看见那里面映出的自己。

  仓惶，动摇的，近乎可耻的渴望。

  鼻腔再次涌上酸涩，他狼狈地别开脸。

  “对不起。”缘一却先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是缘一无用。这么久，仍未寻得让您复原之法。”

  “我不喜你道歉的模样。”严胜打断他。

  缘一却轻轻笑了。

  他抬起手，指尖虚点在自己心口，又转向严胜。

  “方才通透世界所见，您的这颗心，一直在剧烈跳动。”

  他望着严胜，目光纯粹得像初雪。

  “是因为缘一吗？”

  “不是。”

  严胜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下的蒲团。

  他背对着缘一，肩膀在单薄衣物下紧绷如刃。

  声音掷在满室寂静里，冷冽而空荡，像碎玉砸在冰面上。

  “收回你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缘一仍跪坐在原地，仰望着他的背影。

  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缘一明白。”

  “只是，缘一还有一问，想要您回答。”

  “讲。”

  “若是您早知会有这样一天，是否会后悔？”

  “我...从来无悔。”

  烛火，在此时彻底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