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请将一切，交付与我

  继国严胜垂眸，目光落处，是缘一扣在他腕上的手指。

  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又在细微颤抖。

  仿佛攥着的不是他的腕骨，而是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尽的月光。

  “请您饶恕缘一吧。”

  缘一抬起脸。

  那双通透世界之眸深处，正燃着一簇坚毅的火，火光中心只映出一人。

  严胜的影子在那瞳底摇晃，像是随时会被这过于灼热的注视焚成灰烬。

  力道其实不重。

  缘一始终克制着，连触碰都带着某种虔诚的畏怯。

  仿佛他是薄纱铸的幻影，稍紧便会碎裂。

  “我再说一次，松开。”

  “不，我不能。”

  “...”

  严胜静默。

  月光从残破的檐角斜落，将他半边面容浸在冷辉里。

  他其实畏惧这样的重逢。

  早在斩下产屋敷头颅那夜，他便已将自己放逐于永恒的孤月之下。

  不见，不念，便是他对缘一最后的仁慈。

  可命运偏生爱捉弄人。

  任他逃至天涯，逃进最深的夜色，这道日光总会循着宿命的轨迹追来，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念及此，喉间倏地涌起一丝酸涩。

  他懂缘一的执念，亦懂此番境遇。

  亦如当年太阳寺外的长夜...

  只要日光所能及之处，便是缘一所在之地。

  他逃不掉的。

  “跟我走。”

  缘一的轻语，缠回他飘散的思绪。

  那只手骤然收紧，力道里透出孤注一掷的决心，连声音都碾碎了，渗进颤抖的哀恳。

  “请您跟我走。就像当初，您义无反顾的抛弃一切，随缘一加入鬼杀队那样。”

  他仰着脸，斑纹在颊边如将熄的火苗。

  “缘一绝不能，看着您继续错下去。”

  恰在此刻，云层移开，月光如一袭薄纱轻柔覆下，笼住严胜的黑发，也蒙上他低垂的眼睫。

  那眸光在纱后恍惚着，看不明澈。

  严胜知道，缘一口中虽是请求，心中早已落判。

  应允或拒绝，于他并无分别。

  在缘一的世界里，太阳无需征得月亮的同意，它升起，便是法则。

  他终是未发一言，只睫羽极轻地颤了颤，如蝶翅沾上夜露。

  “地上脏，都是尸体。” 缘一忽然低声，“缘一不愿您踏过这样的路。”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

  手臂穿过严胜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托起。

  脚下尸骸堆积如山。

  缘一踏过断肢与血泊，眼底结着冰冷的霜，呼吸却逐渐失了平稳。

  “这些生命就该如此消亡么？”

  他像是在问严胜，又像在叩问虚空。

  每一步都沉缓如挽歌，靴底碾过血肉的粘腻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远方是否有一盏灯，还在等他们归家？”

  严胜缓缓睁眼，目光掠过身下。

  男人狰狞不甘的脸，女人空洞张开的嘴，老人蜷缩如婴的躯体，青年尚未冷透的手。

  月光平等地抚过每一张死者的面庞，照出一地狼藉的地狱。

  是可怜。

  可他们，不皆是咎由自取么？

  为钱财，为私欲，设局埋伏，箭指无辜之时，何曾想过他人亦有归家的灯？

  缘一却还在为这样的生命哀悼。

  踏出月华楼残破的门槛，夜风裹着血腥扑面而来。

  缘一仍未松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些。

  “缘一只是惋惜。”

  缘一的声音靠近耳畔响起，“这世上总有人为一己之私夺人性命，但缘一始终相信，您不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您所做的一切，皆因无惨蛊惑，是世道相逼。”

  “但请您信我，只要缘一还在，便再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世道，伤您分毫。”

  夜风骤急，扬起缘一额前碎发，露出其下斑纹狰狞蔓延的痕迹。

  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怀中的人，眸光炽热得几乎灼人。

  “缘一，只求您一件事。”

  良久，严胜终是开口，但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

  “讲。”

  “请您相信缘一。” 缘一望进他眼底，仿佛要望穿那六重眸中所有的迷雾“无论往后发生什么，请您务必，全心全意地信我。”

  严胜阖目。

  沉默，是他一贯的应答。

  而这沉默在此刻的月色下，重如千钧。

  远处深巷中，飞羽信化作赤色雨丝消散于夜色，遁出百里方敢凝形。

  他回首望向月华楼的方向，琉璃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玩味的余悸。

  “哎呀呀，幸好溜得快。”

  “任何人，都不能夺走我美丽的生命啊。”

  他轻笑，身影彻底融进黑暗，仿佛从未存在。

  而长街尽头，缘一抱着那人，正一步步走向山脉轮廓的深处。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到无限长，又相互交叠。

  最终模糊在血与尘尽头。

  如同命运写就的，一首无人能解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