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血誓之链

  贵宾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商会前厅隐约的声响。室内铺着厚实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描绘商路风情的织毯，几张舒适的软椅环绕着低矮的茶桌，魔法灯洒下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

  然而，这舒适的环境丝毫无法缓解艾拉和艾娅心中的紧绷。

  她们并肩站在地毯中央，小小的行李包放在脚边，像两只误入陌生巢穴的幼兽，警惕地注视着那位自称会长的、笑容和煦却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

  会长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小酒柜前，取出水晶瓶和杯子，倒了两杯清澈的、散发着淡淡果香的液体——并非酒精，似乎是某种昂贵的果汁饮料。

  他将杯子放在茶桌上，向两个女孩示意。

  “别紧张，孩子们。先坐，喝点东西。跑了那么久，也该渴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前厅时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关切，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们的脸，尤其是她们不自觉地再次试图用袖子遮掩的手腕。

  艾拉和艾娅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杯饮料。艾拉挺直了瘦小的脊背，玫瑰粉的眼瞳迎向会长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会长先生，我们需要购买旅行物资。如果您这里没有，或者不方便，我们可以去别处。”

  会长笑了笑，没有强求她们坐下。

  他自己在一张软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物资自然有的是，溪木镇分会虽然不大，但满足两位小姐的旅途所需绰绰有余。”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们交握在一起、试图藏起的手上，“不过，在谈生意之前……恕我冒昧，两位手腕上的链子，款式相当特别。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艾拉的心脏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手链！

  她和艾娅几乎是同时将手背到身后，动作是下意识的保护。艾拉甚至感觉到腕间那暗红宝石似乎微微发烫。

  “这只是……普通的饰品。”艾拉的声音有些干涩。

  “普通的饰品？”会长轻轻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他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声音放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暗血石与幽影钻，以星银秘法编织，核心嵌有瑟拉芬娜家族的血脉符文与‘守誓’契约……小姑娘们，你们知道你们戴着的，究竟是什么吗？”

  瑟拉芬娜！又是这个名字！从罗伊的醉话，到玛尔莎阿姨的反应，再到眼前这位商会会长！

  这个名字如同幽灵，紧紧缠绕着她们，此刻被再次清晰地唤出。

  艾拉和艾娅的脸色同时白了白。

  艾娅紫眸中充满了恐慌，下意识地更靠近姐姐。艾拉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但那闪烁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们。

  会长似乎并不需要她们的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仿佛穿透了她们，望向某个久远的过去，声音带着一种追忆与感慨：“这是‘血誓之链’。并非简单的装饰或信物。它是瑟拉芬娜家族直系族长身份与权柄的象征，更是开启瑟拉芬娜家族千年积累的底蕴、宝库以及某些古老契约的……唯一的钥匙。”

  钥匙？族长？艾拉脑中嗡嗡作响。诺拉姐姐从没说过这些！

  她只说戴着不要摘，保护好……

  “它通常只在两种情况下，会由上一任持有者，传递给下一任。”会长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总是带着商人圆滑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注视着两个女孩瞬间瞪大的眼睛，“其一，族长自愿禅让，交接权柄——但这需要极其严苛的仪式和全体核心成员的见证，通常伴随着老族长的退隐。而另一种情况……”

  他顿了顿，似乎想给她们一点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但显然，两个女孩已经被巨大的冲击钉在原地。

  “……便是族长濒临死亡，或是……已然逝去。为了不让家族传承断绝，血脉的力量与责任得以延续，才会在最后时刻，将‘血誓之链’托付给早已选定的继承者。”会长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她们苍白的小脸，“看你们的反应，埃莉诺拉·瑟拉芬娜小姐将链子交给你们时，恐怕并未提及这些。而按照她的性格和处境……我想，恐怕不是第一种情况。”

  濒死……或已逝……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艾拉和艾娅的心上。艾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艾拉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冻结了，玫瑰粉的眼瞳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抗拒，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恐惧。

  诺拉姐姐……把族长和传承的钥匙给了她们？在她送走她们的时候？在她独自返回那个明知是陷阱的王都的时候？

  难道……难道那时诺拉姐姐就已经……不！不可能！艾拉用力摇头，想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诺拉姐姐那么强，她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玛尔莎阿姨沉重的眼神，会长笃定的语气，还有这手链背后代表的沉重含义……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看着两个女孩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破碎的光芒，会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挂上那种商人的、略带疏离的客气笑容。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们这些外人根据传统和现象的猜测。瑟拉芬娜家族的具体事务，尤其是诺拉小姐的生死安危，并非我一个商人所能臆断。”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我说这些，并非想惊吓你们，或是探究你们的秘密。事实上，这与我们‘丰饶之环’商会接下来的行为，关系也不大。”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在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一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壁上一块织毯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镶嵌在墙内的、闪烁着魔法光泽的金属保险柜。

  “我们‘丰饶之环’商会，在早些年拓展北方商路、处理几桩棘手的魔法材料纠纷，乃至一次几乎导致分会覆灭的魔能潮汐事故中，曾数次蒙受瑟拉芬娜家族的恩惠与援手。欠下了不小的人情，或者说……债务。”会长一边操作着复杂的密码和魔力印记，一边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一笔陈年旧账，“商会一向重视信誉，有恩必报。因此，历代会长都会拨出特定比例的利润，购置、收集一些可能对瑟拉芬娜家族有用的资源——高品质的魔法书、稀有但稳定的转职媒介、适用于高阶魔法的素材、以及某些市面上难以流通的珍贵材料与情报。原本是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归还这份人情。”

  保险柜门无声开启，里面并非堆满金币，而是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用秘法处理过的羊皮卷轴、一个个密封的玉盒与水晶匣、以及几件看起来就非同凡响、蕴含着强大能量波动的物品。它们被妥善保管，闪烁着内敛而诱人的光辉。

  会长的目光扫过这些积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惜，那场变故来得太快。瑟拉芬娜家族……几乎一夜倾覆，而埃莉诺拉小姐又身受重伤且一直被教廷监视。我们准备好的这些东西，也失去了馈赠的对象，一直在溪木镇封存至今。”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艾拉和艾娅，目光落在她们腕间，那里，暗红与幽蓝的微光似乎与保险柜内的某些物品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直到今天，看到你们，看到这对手链。”会长的语气郑重起来，“既然诺拉小姐将‘血誓之链’交给了你们，无论她是何用意，无论你们是否明白其中全部的重量，在商会看来，你们便是瑟拉芬娜家族权柄与责任的承接者，是这份迟到了许多年的人情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偿还对象。”

  他侧身，对着那个装满了无数冒险者梦寐以求之物的保险柜，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里的魔法书涵盖了从元素基础魔法到高阶神圣魔法、乃至一些冷门偏门领域的知识；转职道具足以支持你们走向数个不同的强大职业道路；魔法素材和珍稀材料，无论是用于修炼、附魔、炼金还是关键时刻保命，都绰绰有余。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不记名的、可在任何‘丰饶之环’商会分会支取上限为一万金阳币的信用凭证，以及一份我们收集的、关于当年那场变故以及此后王都对瑟拉芬娜残余势力动向的……零散情报。”

  他看向已经完全呆住、连眼泪都忘了流的两个女孩，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它们是你们的了。带着它们，离开帝国，活下去，变强。这是‘丰饶之环’能做的，也是我们欠瑟拉芬娜的。”

  “至于外面那些教廷的鬣狗……”会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精明商人的微笑，但眼底却是一片冷意，“溪木镇分会虽然不大，但拖住他们半天时间，给巴尔克的马车清出一条安全离开的通道，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艾拉和艾娅站在原处，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冲击得她们头晕目眩。手链的秘密、诺拉姐姐可能面临的绝境、家族覆灭的惨剧、突如其来的庞大馈赠、以及迫在眉睫的逃亡……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她们几乎无法思考。

  但艾拉玫瑰粉的眼瞳深处，在那片震惊与恐慌的废墟之下，一点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正在缓缓凝聚成型。

  她看了一眼保险柜中那些足以改变命运的资源，又低头看了看腕间冰凉的手链，最后，目光与会长平静却笃定的眼神相遇。

  活下去，变强。

  这简单的几个字，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清晰的路标。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艾娅冰凉颤抖的手，然后，对着那位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庇护与巨大帮助的商会会长，缓缓地，点了点头。

  风暴从未停歇，但至少此刻，她们手中，多了一把或许能劈开荆棘的、沉重的钥匙。而前路，无论多么艰险，目标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变强，然后，回到王都，找到诺拉姐姐。无论她在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