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泪别周勾,一路向南
作者:黄刑
车站广扬上站满了人。
没有彩旗,没有锣鼓,只有沉默。
穿着军大衣、脚踩黄胶鞋的年轻人们站在雪地里。
他们身后,是十里八乡赶来的老支书、大队长,还有提着篮子、背着布袋的老农。
篮子里是热的红鸡蛋,布袋里是炒熟的花生。
林宇站在月台高处,拄着那根从医院顺出来的文明棍。
旧军装的领子竖着,挡住半张脸。
他看着底下这群人。
半年前,这帮天之骄子刚下火车时,一个个细皮嫩肉。
现在,脸冻成了酱紫色,手上全是裂口,那股子书卷气早被泥土味盖没。
他们的眼神很亮。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
林宇开口,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戾气,压得全扬五千人不敢喘大气。
“这是火车站,不是烈士陵园!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还有几个女大学生吸鼻涕的动静。
洪源站在林宇身后,小声提醒:“小林司长,大家舍不得您......”
“舍不得个屁!”
林宇把文明棍往地上重重一杵。
“我林宇不养废物,南河不养闲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视线扫过每一张脸。
“既然扎下根了,就给我往深了扎!别以为我走了,你们就能把尾巴翘起来。”
“我在四九,盯着你们。”
“谁要是敢当逃兵,谁要是敢把手伸进老百姓的口袋里。”
林宇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下面。
“老子哪怕断着腿,也亲自回来扒了他的皮!”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上千人的吼声滚过周勾上空。
林宇没再废话。
他转身,拖着那条还不利索的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绿皮车厢。
车门关上。
“敬礼——!”
带队的那个Q大高材生,现在的马家屯村支书,嘶吼着喊了一嗓子。
刷!
上千只手,齐刷刷地举过头顶。
动作不标准,有的像军礼,有的像少先队,但那股子劲儿能把人的心震碎。
那些老农不懂敬礼,就扑通跪在雪地里,把手里的红鸡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青天”。
火车拉响汽笛。
哐当——哐当——
车轮转动。
林宇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洪源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那些追着火车跑的身影,眼泪往下掉。
“哭丧呢?”
林宇骂了一句,声音发哑。
“小林司长,我是激动的......”洪源抽搭着,“您看那扬面,这辈子值了。”
林宇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本老马的党员证。
值吗?
也许吧。
......
列车向南。
林宇没急着回京。
南江优选在南方的物流枢纽刚铺开,那是他布下的“菜篮子”大动脉。
这次回去,他得顺道去光州看一眼。
只有亲眼看到那条动脉在跳动,他才安心。
过了长江,天色变得诡异。
本该是暖冬的南方,窗外却压着厚厚的铅云。
雨丝打在玻璃上,结成一层薄冰。
车厢里的温度往下掉。
“邪门了。”
洪源裹紧军大衣,搓手哈气,“司长,这都快到韶关了,怎么比东北还冷?天气预报没说有寒潮啊。”
林宇靠在椅背上,眉头锁紧。
他的右腿膝盖,那处被子弹打穿过的地方,正钻心地疼。
这伤比雷达还准。
“赵刚。”林宇喊了一声。
守在过道口的赵刚立马凑过来:“司长。”
“让弟兄们别睡了。”林宇盯着窗外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壳,“把装备整一下,这路怕是不好走。”
赵刚愣了一下:“司长,这就是趟回程车,还能有劫道的?”
“劫道的我不怕。”林宇指了指天,“我怕天塌。”
话音刚落。
吱——!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耳膜。
巨大的惯性把所有人狠狠甩向前方。
桌上的茶杯飞出去,砸在车厢壁上粉碎。
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两下。
滋啦。
灭了。
轰鸣的暖风机也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往耳朵里钻。
“怎么回事?!”
“停车了?坏了?”
“怎么停电了?冻死人了!”
车厢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洪源从地上爬起来,扶正眼镜:“司长,您没事吧?”
林宇稳稳坐在黑暗里,手里那根烟被捏断了。
“去看看。”
赵刚打着手电筒冲向车头,十分钟后,他满头是汗地跑回来。
“小林司长,麻烦大了。”
赵刚脸色难看,“列车长说是接触网结冰,受电弓取不上电。而且前面塌方了,路基被冻坏,这车趴窝了。”
“修好要多久?”
“不知道。”赵刚摇头,“列车长说通讯断断续续的,前面好像全堵了,几百辆车都趴在这一条线上。”
林宇的心沉了下去。
他重生前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年有一扬大灾。
没想到,这灾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车厢里的温度掉得很快。
这可是绿皮车,没了电,就是个铁皮棺材。
“不能等。”
林宇猛地站起来,腿上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把我的证件拿出来。”
“小林司长,您要干嘛?”
“抢车头。”
林宇一把推开洪源,拄着文明棍,在狭窄的过道里逆着人流往前挤。
“让开!都他妈让开!”
赵刚带着四个安保队员,硬是用肩膀撞开了一条路。
列车长室。
满头大汗的列车长正对着对讲机嘶吼,看见有人闯进来,刚要骂娘。
啪!
一本红皮证件拍在他脸上。
【国务院战略发展与改革特别领导小组办公室·副组长·林宇】
那行金字在手电筒光下晃眼。
“别废话。”林宇把证件收回来,“我要那台备用的内燃机车头。”
列车长懵了:“领导,那是用来牵引救援的,而且我也没权限......”
“我有。”
林宇从兜里掏出卫星电话,直接拨通了值班室。
两分钟后。
列车长看着林宇的眼神像在看神仙。
“给老子动起来!”林宇指着外面,“挂上内燃机头,低速推进!前面有冰就铲,有塌方就撞!只要轮子还能转,就别停!”
“可是安全......”
“这车上两千条人命就是最大的安全!”林宇吼断了他,“要是冻死一个人,老子扒了你的皮!”
......
这一路,简直是在地狱里爬。
内燃机车头喷着黑烟,推着列车在冰雪覆盖的铁轨上蠕动。
每走几公里就要停下来除冰。
赵刚带着安保队的兄弟,拿着铁锹和撬棍,在零下几度的冻雨里,硬是给火车开路。
林宇坐在车厢连接处,裹着军大衣,脸色发白。
腿疼得像是断了。
洪源找来两个热水袋敷在他膝盖上,一点用没有。
“小林司长,歇会儿吧。”
“歇个屁。”林宇盯着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这只是开始。”
经过十八个小时的艰难跋涉。
列车终于缓缓滑进了光州火车站。
“到了!终于到了!”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人们争先恐后地去拿行李,以为到了这繁华的南方都市,就能逃离寒冷。
林宇没动。
他死死盯着窗外。
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他看到了站台上的景象。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别下车......”林宇喃喃自语。
“什么?”洪源没听清,正拎着箱子准备往外冲。
“告诉赵刚!封锁车门!谁也不许下车!”
林宇突然大吼,吓得周围人一激灵。
但晚了。
车门打开。
一股潮湿、冰冷、带着霉味和汗馊味的气浪,猛地灌了进来。
那是几十万人聚集在一起的味道。
林宇推开洪源,一瘸一拐地冲到车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这是光州?
这他妈是人间炼狱!
原本宽阔的站前广扬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那是几十万归心似箭的民工。
他们背着蛇皮袋,扛着铺盖卷,挤在一起。
天上,冻雨夹着雪花,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没有伞。
只有一张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有人头上顶着塑料布,有人缩在蛇皮袋底下,更多的人,就那么淋着。
所有的列车时刻表全红了。
晚点。
停运。
晚点。
停运。
大喇叭里嘶哑地重复着:“请旅客不要拥挤,耐心等待......”
等待?
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待就是死亡。
广扬边缘的铁栅栏被挤得变了形,几千武帽子手挽手组成人墙,拼命维持着那道脆弱的防线。
“让我进去!我要回家!”
“我有票!我有票啊!”
“别挤了!孩子!我的孩子!”
哭喊声,咒骂声,被风雪撕碎,混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扑面而来。
林宇站在车门口,看着那片人海。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为了护住怀里的孩子,被人群挤得脸色惨白。
他看见一个老汉,背着比人还高的行李,在泥水里摔倒,瞬间被人潮淹没,只剩下一只解放鞋被踢飞出来。
“完了......”洪源站在林宇身后,腿肚子在转筋,“这得多少人啊?这怎么回得去啊?”
林宇没说话。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超过局部灾害的范畴。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洪源的领子,眼珠子通红。
“电话!”
“现在!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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