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红色帝国的最后守墓人
作者:黄刑
风卷着雪沫,灌进每个人的脖领。
这里是坟扬。
废弃的钢材、生锈的龙门吊、被遗弃在路边的精密仪器,铺满视野。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
“滚!”
一声暴喝从零号船台下传来。
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老头,攥着一把半米长的大号扳手,死死堵在路口。
头发花白,油腻的脸上满是褶子。
那双蓝眼睛,凶得要吃人。
“滚出去!你们这群秃鹫!强盗!”
马卡洛夫挥舞着扳手,冲刚下车的林宇一行人咆哮。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想拆了它卖废铁?想把它变成赌船?做梦!”
“只要我马卡洛夫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碰它一根手指头!”
李大头带来的保镖想上前。
林宇一抬手,拦住。
他越过老人的肩膀,看向那个趴在船坞里的庞然大物。
瓦良格。
甲板空空荡荡,舰岛像个烂尾楼,船身布满红色的锈迹。
那股钢铁巨兽独有的压迫感,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好东西啊......”
一声呢喃,打破僵持。
说话的是张大炮。
这位脾气火爆的老将军,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
他没理会马卡洛夫手里的扳手,一步步踉跄地走向船台。
“这就是那艘船......”
张大炮走到巨大的船体旁。
他摘下手套,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贴上了冰冷的钢板。
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没缩手。
反而把脸也贴了上去。
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冷。
是疼。
“真好,这钢口,这铆接,真他娘的好......”
张大炮的手在颤抖,眼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生锈的钢板上。
“可惜了......”
“怎么就没人要了呢?”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成了废铁呢?”
老将军的声音哽咽。
这一刻,他只是个纯粹的军人。
马卡洛夫举在半空的扳手,僵住。
他见过无数拨来这里的人。
有满眼贪婪的美国拆船商。
有想把它改成赌船的欧洲投机客。
有只想赶紧把它处理掉换伏特加的本国官员。
但从没有人,会对着这堆锈铁哭。
会用那种抚摸情人的手,去摸这些冰冷的钢板。
“你......”
马卡洛夫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股凶悍的气势,泄了一半。
“别用那种眼神看它。”
老人把扳手垂下来,声音沙哑。
“它还没死。”
林宇走了上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抽一根?”
马卡洛夫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烟盒,没接。
“我不抽美国烟。”
“这是中国烟。”
林宇把烟塞进老头那只满是油污的手里,顺手帮他点上火。
“红塔山,劲儿大,管够。”
马卡洛夫愣了一下,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老厂长。”
林宇靠在旁边的龙门吊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苏联没了。”
只有四个字。
马卡洛夫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刚点着的烟,差点掐断。
“红旗倒了。”
林宇接着说。
“二毛的魂也丢了。”
“我来的路上,看见那帮年轻人在烧书,在砸雕像,在把勋章当垃圾一样卖给外国人。”
“他们不想要这艘船了。”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累赘,是个只会吞金的怪物。”
“没人会在乎它能不能下水,能不能飞飞机。”
“他们只在乎,这堆铁能换多少条牛仔裤,能换多少瓶可口可乐。”
林宇转过头,看着马卡洛夫。
“你守不住的。”
“再过几年,等这船彻底锈透了,等你老得拿不动扳手了。”
“它就真的死了。”
马卡洛夫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
想骂人。
想用扳手砸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脑袋。
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这就是事实。
“我们不一样。”
林宇突然伸手,指了指还趴在船体上流泪的张大炮,指了指旁边站得笔直的李老将军和王老将军。
“看看他们身上的衣服。”
林宇把自己的旧军装领口扯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看看那边的方向。”
林宇的手指向东方。
“在那里,还有一群人记得。”
“那里的人,还信那个主义。”
“那里的人,开会前还会唱《国际歌》。”
“我们不是秃鹫。”
“我们也不是来买废铁的。”
林宇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我们是来给它找个家的。”
“这世界上,只有那个国家,能把它造完。”
“只有那个国家,配得上它。”
马卡洛夫呆呆地看着林宇。
又看向张大炮那几个老头。
风雪中。
这几个来自东方的老兵,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挺拔脊梁,让他恍惚。
“家......”
马卡洛夫喃喃自语。
他回头,看着那艘倾注了他半辈子心血的瓦良格。
它孤零零地躺在水里。
老人的防线,崩塌了。
那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马卡洛夫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耸动。
没有哭声。
只有那压抑到极点的悲鸣,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
林宇没说话。
张大炮也没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
马卡洛夫站了起来。
他捡起那把扳手,插回腰间的皮带上。
又把手里那根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红塔山,小心翼翼地掐灭,把剩下的半截烟屁股,塞进上衣口袋里。
“让我......”
老人的声音沙哑。
“再想想。”
说完。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过身,佝偻着背,向着厂区深处走去。
那背影,在风雪中,像一座正在风化的墓碑。
当晚。
基辅,远东大饭店。
总统套房里,烟雾缭绕。
“大头,物资到了吗?”
“到了。”
李大头把一份清单拍在桌上。
“两个车皮,全是硬通货。二锅头,红烧肉罐头,军大衣,还有您特意交代的,五百斤正宗的东北大米。”
“另外,华夏金控那边,已经把两亿美金打到了瑞士银行的监管账户上。”
林宇点头。
“赵刚。”
“到!”
“让你的人,把船厂周围给我盯死了。”
林宇眼中寒光一闪。
“今晚肯定不太平。”
“老美的一情局,还有那个尤里,估计都闻着味儿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
“不用请示。”
“直接埋了。”
“是!”
与此同时。
黑海造船厂,家属区。
一片破败的筒子楼。
马卡洛夫提着一瓶只剩一半的伏特加。
他在敲门。
笃笃笃。
“谁啊?”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看见马卡洛夫,愣住。
“厂长?”
“彼得罗夫,还没睡?喝一口?”
彼得罗夫是动力系统的总工程师。
现在,他在给人修自行车,换几个土豆。
这一夜。
马卡洛夫敲开了三十几扇门。
雷达专家、特种钢材专家、焊接工艺专家......
屋里的灯光昏暗。
马卡洛夫没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把那半截红塔山拿出来,点着,转了一圈。
然后说了一句话。
“船要走了。”
“我也要走了。”
“你们......跟不跟?”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黑海造船厂的大门,缓缓打开。
林宇带着张大炮等人,准时出现。
二十辆奔驰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门口。
车门还没开。
林宇就愣住了。
张大炮也愣住了。
只见那巨大的龙门吊下。
那艘生锈的航母前。
站着一群人。
马卡洛夫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虽然有些不合身,袖口磨破了,但却把那枚列宁勋章,端端正正地别在胸口。
在他身后。
站着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他们手里没有行李。
每个人怀里,都死死地抱着一卷泛黄的纸。
那是图纸。
那是比他们的命还要重的东西。
风雪中。
这群老人站得笔直。
林宇推开车门,快步走上前。
马卡洛夫看着林宇。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昨天的凶狠,只有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
“船,给你们。”
老人指了指身后的庞然大物。
“图纸,全在这儿了。”
他又指了指身后那群老伙计怀里的纸卷。
“一共二十吨。”
“少一张,我是那个。”
最后。
马卡洛夫的声音哽咽了。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指向身后那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着胸膛的老人。
“还有这些人。”
“他们是彼得罗夫,是伊万诺夫,是谢尔盖......”
“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值十个舰队。”
马卡洛夫看着林宇,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如果你们那里,真的还有火种。”
“带他们走。”
“给他们一口饭吃。”
“给他们一张桌子画图。”
“别让他们的一身本事,烂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冬天里。”
说完。
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厂长,当着所有人的面。
冲着林宇。
冲着那来自东方的希望。
深深地,弯下了腰。
风雪呼啸。
张大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冲上去,一把扶住马卡洛夫。
“老哥哥!”
“这礼,我们受不起啊!”
林宇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这群失去祖国、失去尊严,却拼死也要护住最后一点火种的苏维埃精英。
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疼。
林宇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旧军装。
扣好风纪扣。
立正。
对着马卡洛夫,对着那群老人。
对着那艘未完成的瓦良格。
九十度鞠躬。
“马卡洛夫厂长。”
林宇抬起头。
“我林宇向您保证。”
“不管是人,还是船。”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
“哪怕是把这黑海的水抽干。”
“我也一定带你们回家!”
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二十辆奔驰车,冲着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五千名兵王。
怒吼一声。
“赵刚!”
“到!”
“开门!”
“接我们的专家!”
“接我们的船!”
“谁敢拦!”
“杀无赦!”
“是!”
吼声震天。
在这片废墟之上,东方的巨龙,终于张开了爪牙。
这一刻。
红色的火种,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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