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同志!同志!向前!向前!

作者:黄刑
  人潮涌动,却分列两旁。

  没有了来时的冷漠与敌视,年轻的学生们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那辆缓缓驶出的黑色红旗。

  00069号车内。

  隔绝了窗外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股炽热。

  钱明静坐在后座,手里那对核桃不转了。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追着车跑出好几百米,挥舞着手臂的学生。

  这一幕,太陌生。

  他当了几十年的官,听过无数次汇报,见过无数次“热烈欢迎”。

  但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那种仿佛要把心掏出来,跟着你走的眼神。

  “为什么?”

  钱明静声音发涩,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他转头看向身旁正把玩着打火机的林宇。

  “就凭你最后那几句口号?那是漂亮话,我也能说,郭毅也能说,可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他们就信了?就疯了?”

  他不解。

  这帮天之骄子,是最难忽悠的。

  前一秒还恨不得把林宇生吞活剥,后一秒就恨不得为他去死。

  林宇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

  火苗熄灭。

  他降下半扇车窗,点了根烟,让风灌进来。

  “因为我叫了他们一声同志。”

  林宇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窗外倒退的银杏树。

  “同志?”

  钱明静愣住。

  前排开车的司机老张手一抖,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副驾驶的秘书洪源猛地回头,满脸错愕。

  就这两个字?

  “对,就是这两个字。”

  林宇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一丝自嘲。

  “钱老,我问您。”

  “您有多久没叫人同志了?”

  “又有多久,没被人叫过一声同志了?”

  车厢里瞬间凝固。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钱明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多久了?

  在单位,是“长官”、“钱老”。

  在外面,是“领导”“老爷子”。

  酒局上是“老板”,生意扬上是“经理”。

  那个曾经代表着志同道合,代表着把后背交给对方,代表着为了同一个理想可以一起去死的称呼。

  丢了。

  早就丢在文件堆里,丢在推杯换盏里,丢在迎来送往的笑脸里。

  洪源低下了头,看着手里的公文包。

  司机老张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是退伍兵。

  很多年前,班长替他挡子弹的时候,叫的就是这个词。

  后来进了机关开车,没人这么叫他了,大家都叫他“张师傅”。

  “志同道合,方为同志。”

  林宇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心口上。

  “这帮学生不傻。”

  “他们听够了官腔,看够了高高在上的指手画脚。”

  “他们心里有火,只是被现实泼了冷水。”

  “我没把他们当孩子,没把他们当工具,更没把他们当那些只会写文章的酸秀才。”

  “我把他们当人。”

  “当成能跟我一起去泥地里打滚,去给这国家补窟窿的战友。”

  林宇把烟头掐灭。

  “这一声同志,就是告诉他们。”

  “这条路,老子陪你们一起走。”

  “天塌了,咱们一起顶。”

  钱明静身子一震。

  他看着林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羞愧、震撼、动容。

  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同志......”

  老头子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苦涩,又滚烫。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身制服,穿了几十年,还没有这一刻来得沉重。

  这一课。

  不仅仅是给R大学生上的。

  也是给这辆车里的人,给这四九所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结结实实上的一课。

  ......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R大礼堂的那把火,烧穿了围墙,烧遍了整个四九高校圈。

  当晚。

  各大高校的宿舍楼里,灯火通明。

  没人打牌,没人谈恋爱,也没人复习考托福。

  所有话题只有一个——林宇,还有那一声“同志”。

  P大未名湖畔。

  几个准备出国的博士生,把手里的GRE词汇书扔进了湖里。

  “为什么不去?”

  有人问。

  “因为他叫我们同志啊!”

  戴眼镜的博士生红着眼吼道,“我也想当个同志!我也想堂堂正正地为这国家干点人事!而不是去大洋彼岸给人刷盘子!”

  Q大工字厅前。

  一份份请战书,按着红手印,堆满了校长的办公桌。

  有老教授颤巍巍地拉着学生问:“那是穷乡僻壤,那是火坑,你们图什么?”

  年轻的学生背着行囊,回过头,笑得灿烂。

  “图个心安。”

  “图个万世开太平。”

  “老师,那位小林司长说了,理科铸剑,文科铸魂。”

  “我们是学土木的,我们去给南河铸剑!去给老百姓修路架桥!”

  一夜之间。

  “同志”这两个字,成了这年头最烫嘴、也最昂贵的称呼。

  它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被功利和现实锁住的,那一代年轻人的热血。

  财政,企业司。

  传真机冒了烟。

  报名表像雪片一样飞来,把地板都铺满了。

  洪源领着池娉婷和史清宇,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疯了!全疯了!”

  池娉婷抱着一摞厚厚的申请表,头发散乱,眼神却亮得吓人。

  “司长,截止到刚刚,报名人数已经破了三万!”

  “不仅仅是应届生,还有好多已经工作的,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科员,都要去南河!”

  林宇站在窗边。

  他没回头。

  窗外是四九的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这是盛世的前夜。

  繁华,喧嚣,充满了欲望的味道。

  看着楼下大门口,那些连夜排队递交申请书的年轻身影。

  林宇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空了。

  “两百万原始股......”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手伸进裤兜,捏住了那张薄薄的股权书。

  只要留着它。

  十年后,他就是千亿富豪,可以买下半个四九城,可以过上最奢靡的生活。

  但他现在,不想走了。

  或者说,走不了了。

  赵达功为了南江白了头。

  李大头为了厂子跪断了腿。

  钱明静为了护他,敢跟全天下拍桌子。

  还有这三万个热血沸腾的“同志”。

  这局棋,他已经坐在了主帅的位置上。

  退一步,就是全线崩盘。

  林宇松开手。

  那张股权书静静地躺在兜底。

  那是退路。

  但他现在,只想向前,向前!

  “呼......”

  林宇吐出一口浊气,转身。

  眼神清明,透着股子狠劲。

  “钱老。”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一堆申请表发呆的钱明静。

  “剩下的烂摊子,交给您了。”

  “选拔、培训、下派、保障。”

  “这一套流程,必须严丝合缝。”

  “别让兄弟们寒了心,也别让这把火,烧成了一地鸡毛。”

  钱明静抬起头。

  老头子的眼圈有点黑,显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头极好。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放心。”

  “只要老头子我还有一口气,这帮娃娃的后勤,我包圆了!”

  “谁敢克扣他们一分钱,谁敢给他们穿小鞋。”

  “老子扒了他的皮!”

  钱明静站起身,走到林宇面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替林宇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那是他的战袍。

  现在穿在林宇身上,居然该死的合身。

  “你要走了?”

  钱明静声音压低。

  “嗯。”

  林宇点头,目光望向北方。

  “南河只是个开始。”

  “那帮大学生是种子,撒下去,得长几年。”

  “但有些东西,等不起。”

  “四大粮商虽然退了,但那是暂时的。”

  “技术、装备、硬实力。”

  “咱们缺课太多。”

  林宇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去二毛家串个门。”

  “听说他们家在那分家产,好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我去捡点破烂。”

  “顺便......”

  林宇眼中寒光一闪。

  “把那艘大船,给咱们扛回来!”

  钱明静的手抖了一下。

  他死死抓着林宇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小娃娃。”

  老头子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龙潭虎穴。”

  “那是各国特工盯着的修罗扬。”

  “你要平安啊。”

  林宇拍了拍老头子的手背。

  “放心。”

  “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我不回来,这天下的账,谁给您算?”

  钱明静眼眶红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立正。

  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对着这个比他小了四十岁的年轻人。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小娃娃......”

  “一路顺风啊。”

  林宇没有回礼。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这间办公室一眼,看了那群忙碌的同事一眼。

  然后。

  转身,大步流星。

  推门而出。

  背影决绝,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直指北方。

  ......

  四九城火车站,深夜。

  一列没有任何标识的绿皮专列,静静地趴在铁轨上。

  像一条潜伏的巨蟒。

  站台上,戒备森严。

  荷枪实弹的士兵背对着列车,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赵刚站在车厢门口,一身迷彩,杀气腾腾。

  在他身后。

  车厢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五千人。

  这就是李长岭给林宇凑出来的“精锐”。

  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

  五千个汉子,就像五千尊雕塑。

  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脱下了军装。

  换上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作训服。

  档案销毁,身份注销。

  从这一刻起。

  他们不再是光荣的战士。

  而是“南江优选安保公司”的员工。

  也是林宇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脚步声响起。

  林宇提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带随从,没带秘书。

  只有那一身旧军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主任!”

  赵刚啪地立正,低吼一声。

  车厢里,五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目光如电。

  林宇停下脚步。

  他没有上车,而是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帮桀骜不驯的兵王。

  “都看什么看?”

  林宇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比这帮兵痞还要野的匪气。

  “老子就是林宇。”

  “就是那个带你们去发财,带你们去玩命的老板。”

  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

  “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不少刺头。”

  “有打架被开除的,有犯了错没处去的。”

  “在原来的部队,你们是麻烦,是累赘。”

  “但在我这儿。”

  林宇咧嘴一笑,笑得狰狞。

  “你们是宝贝。”

  “这次去二毛家,不是去旅游。”

  “是去抢劫!”

  “抢他们的专家!抢他们的图纸!抢他们的设备!”

  “谁敢拦,就干谁!”

  “不管他是老美的一情局,还是大毛的克格勃。”

  “只要挡了咱们的路。”

  林宇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

  “杀无赦!”

  轰——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这帮在和平年代憋坏了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

  那一双双眼睛里,泛起了绿光。

  “老板!”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从车窗探出头,咧着嘴大喊。

  “只要钱给够,这地球上就没有咱们不敢去的地方!”

  “别说是二毛家,就算是白宫,咱们也敢去把那旗杆给拔了!”

  “哈哈哈哈!”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是野性的释放。

  也是对未知的渴望。

  林宇也笑了。

  他捡起行李箱,一步跨上列车。

  “钱?”

  “只要把那艘大船弄回来。”

  “老子让你们拿钱点烟抽!”

  “开车!”

  呜——

  汽笛长鸣,撕裂夜空。

  钢铁巨兽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鸣。

  向北。

  向北。

  一路向北。

  穿过燕山山脉,越过西伯利亚的荒原。

  去往那个正在崩塌的红色帝国。

  那里。

  有一艘未完成的航母,正孤零零地泡在黑海冰冷的海水里。

  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等待着。

  回家。

  林宇站在车窗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四九城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

  当他再次归来时。

  这片土地。

  将因为他带回来的东西。

  挺直脊梁!

  震惊世界!

  “二毛......”

  林宇从兜里摸出那枚也家的打火机,啪地打着火。

  火苗在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脸。

  “老子来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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