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请立即放行,请立即放行!
作者:黄刑
这串数字挂在黑色的红旗车头上,在马路上,就是一张通行证。
路口的交警见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指挥棒挥得飞快,生怕耽误了车里大人物的一秒钟。
林宇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窗外掠过的红墙黄瓦。
这地界儿,上辈子当牛马的时候,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这辈子倒好。
不仅进了这地界儿,还坐上了这车,成了司长。
官儿不大。
但这位置,现在可是火山口。
啧。
林宇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怀念那个只要想着怎么赚钱,怎么当首富的单纯日子。
“叹什么气?”
旁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钱明静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开一半,热气袅袅升起。
他斜了林宇一眼,嘴角藏着一丝得意。
“怎么着?”
老头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语气揶揄。
“腿肚子转筋了?”
“这会儿知道怕了?”
“早干嘛去了?在电视上大放厥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时候,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林宇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瞥了这老头一眼。
“钱老,您这就看不起人了不是?”
他身子往下滑了滑,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二郎腿翘得老高,甚至还晃荡了两下。
那一身地摊上买来的旧夹克,在这庄重的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又没干亏心事,也没贪污受贿,紧张什么?”
林宇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身怀国器,雄心自起嘛。”
“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
“大不了,聊崩了,把我开了呗。”
“那我可得谢谢郭老全家。”
“我正好回去收拾铺盖卷,买张站票南下鹏城。”
说到这儿,林宇整个人都精神了。
“算算日子,那边的荔枝估计都熟了。”
“到时候一边吃着荔枝,一边搞搞互联网,当当首富,岂不美哉?”
“噗——”
钱明静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全喷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敲得当当响。
胡子都气得一翘一翘的。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辞职?下海?”
“还想当首富?!”
老头子把保温杯重重往扶手箱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
“你要是敢跑,我就让老解发全国通缉令!”
“罪名我都想好了!”
老头憋得脸红脖子粗,狠狠指着林宇的鼻子。
“就定你个......拐带国家重臣!”
“您别激动啊,容易高血压。”
林宇伸手帮老头顺了顺气,动作敷衍。
“我这不是给组织减轻负担嘛。您看我这觉悟,多高。”
“高个屁!”
钱明静一把拍掉他的手,气哼哼地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这张让人血压飙升的脸。
他是真没辙了。
这小王八羔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别人进了财政部,恨不得把“忠诚”两个字刻在脑门上,兢兢业业。
他倒好。
不着调!
偏偏这小子又有本事。
那一套套理论,那一个个方案,是真的能救命的东西!
这小子是块难得的璞玉,可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总能把人气个半死。
扔了舍不得,留着又闹心!
副驾驶上。
秘书洪源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手套箱里,连呼吸都调到了静音模式。
太残暴了。
这对话简直没法听。
那可是钱老!
跺跺脚整个财政系统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在部里,哪个司长处长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大气都不敢喘?
也就林司长。
不仅敢顶嘴,还敢拿辞职威胁领导。
最关键的是......
洪源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钱老虽然骂得凶,嗓门大。
但那里面,哪有一点真正的怒气?
分明就是家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晚辈,想打又不舍得,想骂又觉得透着股机灵劲儿。
那种偏爱,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洪源心里比生吞了二斤柠檬还酸。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要是敢跟钱老提一句“我想辞职”,估计第二天就能去街道办报到,光荣地成为一名扫大街的临时工了。
林司长倒好。
人家是把“辞职”当护身符用,还越用越顺手!
......
红墙大院深处。
一间并不奢华,却透着肃穆的办公室里。
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郭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做着批示。
桌角,堆着厚厚一摞信件。
那都是这几天从全国各地寄来的。
关于那个“林司长”的。
有骂他胡说八道的,有夸他国士无双的,还有老百姓按着红手印的万言书。
“咚咚。”
敲门声很轻。
秘书小黄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领导。”
小黄走到桌前,轻声汇报。
“钱老和林司长的车,还有十分钟到七武。”
郭毅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摘下眼镜,拿绒布仔细擦了擦。
“这老钱,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之前是谁在会上拍桌子,要把这小娃娃当典型处理的?说是要杀鸡儆猴,正正风气。”
“现在倒好。”
“成了他的专职护卫了。”
“护犊子护得,连我这儿都要亲自送过来,生怕我把这小娃娃给吃了一样。”
小黄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接茬。
这种级别的调侃,他听听就行。
敢多嘴,那就是不懂规矩。
“行了。”
郭毅把批好的文件合上,摆摆手。
“通知门口,车到了直接放行。”
“这小娃娃得顺着来,真让他等急了,指不定又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郭毅哼笑一声,摇了摇头。
“说不定,当扬就能给我递辞职信。”
“他那个行李箱,我看他是走哪儿带哪儿,随时准备跑路呢!”
......
“值班,三十分钟后,有一辆牌照为京00069的车要进七武。”
“重复,三十分钟后,有一辆牌照为京00069的车要进七武。”
“车上人员为财政钱明静钱老,司长林宇。”
“请立即放行,请立即放行!”
七武门外。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旷的广扬上打着旋儿。
荷枪实弹的卫兵身姿笔挺,眼神锐利。
黑色的红旗车缓缓减速,停在警戒线前。
京00069。
这个车牌一亮,卫兵敬礼的动作都标准了几分。
车窗降下。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探了出来。
卫兵愣了一下。
这么年轻?
坐在这种级别的车里,还要进这个门?
难道是哪家的公子哥?
可这气质怎么看着有点像刚才在广扬上晃悠的游客?
“证件。”
卫兵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职责所在,声音依旧冷硬。
林宇没动。
他只是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倒是旁边的钱明静,从兜里掏出两个红本子,越过林宇,递了出去。
卫兵接过证件,打开。
瞳孔缩紧。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栏杆抬起。
车轮滚过减速带,微微颠簸。
“到了。”
钱明静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林宇,表情严肃。
“小子,待会儿见着郭老,把你那身痞气收一收。”
“这里不是财政部,也不是南江。”
“别张嘴闭嘴就是辞职下海。”
“郭老心脏是不错,但也经不住你这么气。”
林宇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件旧夹克拉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点。
“瞧您说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要是郭老问我想不想干,我肯定实话实说。”
“欺骗领导,那可是大错误。”
钱明静眼皮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车稳稳停下。
小黄已经候在台阶下。
见车门打开,他快步迎上,先冲钱明静微微躬身,喊了一声“钱老”。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刚钻出车门的年轻人身上。
普通的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双开胶的帆布鞋。
小黄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哪是来汇报工作的?
这分明是来火车站赶春运的。
还是那种买不到座票,准备随时在过道里铺报纸睡觉的主儿!
“钱老,林司长。”
小黄稳住心神,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郭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钱明静点点头,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压低声音问:“心情怎么样?”
小黄看了一眼正抬头打量红墙的林宇,苦笑一声。
“本来挺好的。”
“不过刚才看了几封关于林司长的投诉信,又忍不住调侃几句。”
钱明静刚想回头叮嘱林宇两句,让他待会儿机灵点,别硬顶。
却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
一扭头。
那身影,已经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一边走,还一边嘀咕。
声音不大。
却正好能让周围一圈警卫和工作人员听得清清楚楚。
“啧,这门槛真高。”
“这要是不小心绊个跟头,摔断了腿......”
“是不是正好能算个工伤,顺势办个内退得了?”
“......”
钱明静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小黄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这他妈......
是来作死的吧?!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宇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里面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进。”
简简单单一个字。
带着千钧的重量,从历史的深处传来。
钱明静这时候终于赶了上来,一把拽住林宇的袖子。
他那双老眼里全是警告,甚至带着点哀求:祖宗!别乱说话!求你了!
林宇回头。
冲着那张写满担忧的老脸,灿烂一笑。
然后。
他一把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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