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作者:黄刑
  没人念叨宏大叙事,也没人逼他在几亿的单子上签字。

  除了徐为民偶尔投来的复杂眼神,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这份安逸,持续了半个月。

  直到那天午后,宿舍的门被敲响。

  不像徐来克制,也不像徐为民板正。

  “咚咚咚!”

  急促,粗鲁,带着火烧屁股的焦躁。

  林宇甚至不用猜。

  门一开。

  果然。

  李大头那张大脸塞满了门框,后面跟着一脸晦气的向钱进,还有缩着脖子的吉米。

  “进来。”

  林宇侧过身,重新躺回床上,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

  “怎么,南江那个池子太小,装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

  要是往常,这几个货肯定得嬉皮笑脸地贫几句。

  可今天,气氛不对。

  李大头没坐,在那本就不宽敞的宿舍里转圈,转得林宇眼晕。

  “有屁就放。”

  林宇翻了个身。

  “要是来劝我写检讨的,出门右转,不送。”

  “书记......”

  向钱进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满是委屈。

  “咱们家被人偷了。”

  林宇眉毛一挑。

  “华夏金控那边,上面空降了个懂规矩的。”

  向钱进咬着后槽牙。

  “您之前定的那个‘龙脉计划’后续,还有针对霓虹那边的收割尾款,全被叫停了。说是要稳妥,要规避风险,要把资金抽回来填补这边的窟窿。”

  “还有东京那边的几块地皮,那是您当初指名要拿的,现在也被那个空降兵给否了,说是我们要专注主业,不能搞房地产投机。”

  林宇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好啊!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要是这帮人真按自己当初胡说八道的方案搞下去,那才是见了鬼。

  现在有人来踩刹车,把这些烂摊子收拾了,华夏金控肯定得亏,这一亏,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不就更不用负责了?

  “挺好。”

  林宇随口应了一句。

  “好个屁!”

  李大头突然爆了粗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椅子压得吱嘎乱响。

  “书记,金控那边咱们管不着,毕竟是国家的钱。可南江优选......那是咱们兄弟一点一点打出来的江山啊!”

  林宇坐起身。

  “南江优选怎么了?”

  这个可不能黄。

  吉米从后面递过来一份报表。

  这小子现在穿得人模狗样,但那股子混街头的狠劲儿被藏在了西装下面,看着更渗人。

  “这一周,咱们在港岛,还有南江本地的几十家门店,流水腰斩。”

  吉米指着那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

  “那些洋鬼子来了。”

  “沃尔玛,家乐福,还有好几家我也叫不上名字的洋超市。”

  李大头接过话茬,眼睛通红。

  “他们不讲武德!咱们卖五块,他们就卖三块!咱们搞促销,他们就直接送!这是拿着钱在往里砸,硬生生要把咱们挤死!”

  “而且......”

  向钱进补充道:“咱们仓库里,现在堆满了货。那些以前求着咱们供货的厂长,这两天把刘区长的门槛都踏破了。工人们没活干,工资发不出来,都在骂娘。”

  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知了在没心没肺地叫。

  林宇看着那份报表。

  按理说,他该高兴。

  生意黄了,证明自己无能。

  证明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商业奇才”都是狗屎运。

  这不正是被开除的最好理由吗?

  只要南江优选倒闭,自己背上一身债,组织上肯定会把自己这个“惹祸精”踢出去,到时候自己一身轻,拿着藏好的那点底钱,随便去鹏城找个路子,也是条好汉。

  可为什么。

  看着李大头那张憋屈的脸,看着向钱进那一脸的不甘心。

  尤其是听到那句“工人们没活干”的时候。

  心脏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酸。

  “小林同志。”

  李大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希冀。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啊?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林宇张了张嘴。

  喉咙有点干。

  “我,...也不知道。”

  他避开了李大头的视线。

  “上面的处理意见还没下来,我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怎么可能!”

  向钱进急了。

  “您是为了国家!您在东京......”

  “闭嘴!”

  林宇打断了他。

  “行了,都滚蛋吧。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他重新躺下,把被子蒙过头顶。

  “滚!”

  ......

  李大头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那脚步声沉得灌了铅。

  林宇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宿舍里空荡荡的,那股子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憋屈,此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没过两天。

  又有人来了。

  这次没有敲门声。

  门是虚掩着的,被轻轻推开。

  赵达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梁文源,还有张洪伟。

  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这会儿看起来,却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学生。

  尤其是赵达功。

  那个在南江省府拍桌子骂娘的封疆大吏,这会儿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赵省这是来给我‘上坟’了?”

  林宇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本《矛盾论》,头也没抬。

  赵达功没生气。

  他甚至还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个小王八羔子,嘴还是这么臭。”

  赵达功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梁文源和张洪伟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林宇看。

  看得林宇浑身发毛。

  “看什么?没见过犯错误的干部?”

  林宇把书合上。

  “要是来宣布开除通知的,直接念,我签字,走人。”

  “想得美。”

  赵达功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点,看了看这宿舍的环境,又塞了回去。

  “开除?你想去哪?鹏城?还是港岛?”

  “我告诉你,只要我赵达功还在一天,你就别想跑。”

  语气挺狠。

  但林宇听得出来,这老头,底气不足。

  “说说吧。”

  林宇转过椅子,看着这三位曾经的顶头上司。

  “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

  那篇D校的发言稿,虽然是他林宇一个人的“杰作”。

  但谁都知道,他是南江送上来的,是赵达功他们一手保举的。

  这一炮,不仅轰塌了他自己的前程,恐怕也把南江省府这几位的脸,给炸没了。

  “这叫什么话。”

  梁文源推了推眼镜,强撑着笑了笑。

  “我们能有什么事?好着呢。省里的工作一切正常,郭老也......也没说什么重话。”

  “是啊。”

  张洪伟接茬。

  “就是最近工作忙,刚好来这边办事,顺道看看你。你看你,瘦了。”

  都在装。

  林宇看着张洪伟眼角的血丝,看着赵达功那微微发抖的手。

  这哪是没事?

  这分明是在上面挨了雷霆暴雨,被批得狗血淋头,还要跑过来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生怕他这个“功臣”有了心理负担。

  林宇心里那股子酸味,更浓了。

  “没事就好。”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没事就好。”

  “林宇啊。”

  赵达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很重。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窄了,但也有些路,是得硬生生杀出来的。”

  “安心在这待着。”

  “哪怕天塌下来,南江那个个子高的,还没死绝呢。”

  说完。

  赵达功挥了挥手,带着梁文源和张洪伟,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林宇坐在椅子上。

  肩膀上,仿佛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出“苦肉计”,好像演砸了。

  他想把自己烧了,换个自由身。

  结果火没烧死自己,反倒是把这些真心护着他的人,给烤得焦头烂额。

  “操。”

  林宇低声骂了一句。

  他拿起桌上那本《矛盾论》,狠狠地翻开。

  书页哗啦啦作响。

  接下来的日子。

  林宇彻底安静了。

  他不怎么出门,也不去食堂跟那些新来的学员抢饭吃。

  他就像是个真正的隐士,或者,一个正在面壁思过的罪人。

  图书馆成了他唯一的去处。

  从《资本论》到《毛选》,从《国富论》到《全球通史》。

  他以前看这些书,是为了装逼,是为了找几个高大上的名词去忽悠人。

  可现在。

  他看得很慢,很细。

  他在字里行间,寻找着什么。

  也许是想找找,为什么那个叫徐来的家伙,能把他那些胡说八道的疯话,变成一套逻辑严密的理论。

  也许是想看看,为什么李大头他们面对外资的绞杀,会那么绝望。

  又或者。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该死的,迟迟不来的,能让他彻底解脱的通知。

  直到那天傍晚。

  夕阳把整个D校染成了血红色。

  林宇合上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论持久战》,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在书的扉页上,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写完。

  他看着那行字,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个只想搞钱跑路的重生者,怎么搞得跟个忧国忧民的士大夫一样?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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