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反击

作者:爱吃大力肉丸的西剑风
  第二旬:砥柱中流(正月二十二至二月初一)

  正月二十二 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铜壶酒盏滚落一地,乳白色的马奶酒渗入毡毯,帐中弥漫着酸涩的气息。

  “又断粮了?!张俊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吗?!来无影去无踪,专盯着粮道打!”宗望双眼赤红,银甲上还沾着昨日攻城时的血污,虬髯因愤怒而根根竖起。

  帐中诸将垂首,无人敢应。东路军自真定败退后,粮草辎重丢弃大半,这半月来全靠西路军接济。如今粮道屡遭劫掠,军中已从一日两餐减为一餐,昨日开始杀驮马充饥,士卒怨气如暗流涌动。

  “大帅息怒。”谋士时立爱硬着头皮上前,这位原辽国汉臣投金后颇得重用,此刻却冷汗涔涔,“张俊的燕云飞骑不过万人,分作数股,专挑夜深雾重时动手,焚粮即走,绝不恋战。我军骑兵追之不及,步兵围之不住,实是难缠……”

  “难缠?”宗望猛地转身,银甲哗啦作响,“我军十五万大军围城,却被区区万人断了粮道!传出去,我完颜宗望的脸往哪儿搁?!”

  他喘着粗气,手指帐外汴梁城方向:“攻城!七日了!死了多少儿郎?对楼烧了十七架,轒辒车毁了三十辆,砲车被宋军用投石机反制,昨日又折了猛安斡鲁补!可城墙呢?连块砖都没扒下来!你告诉本帅,这城是铁铸的不成?!”

  时立爱哑口无言。东路军主攻的东城,守将韩世忠用兵如铁壁,任你狂攻猛打,他自岿然不动。更可怕的是宋军士气——那些守卒明明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光,仿佛身后不是一座城,而是他们必须用命去填的深渊。

  “报——”探马冲入大帐,单膝跪地,“西路军都统遣使来问,为何东路军今日辰时未按约定发起攻势?西城将士已血战两个时辰,东城却偃旗息鼓,都统疑东路军……保存实力。”

  “保存实力?”宗望气极反笑,笑声在帐中回荡,却透着森森寒意,“好啊,我的好兄长,这是要拿我军法问罪了?”

  他与完颜宗翰一母同胞,却因储位之争早已心存芥忌。此次南征,太宗命二人分统东西两路,本就存了制衡之意。围城以来,西路军主攻西城,东路军主攻东城,暗地里较着劲——谁先破城,谁就是灭宋第一功。

  可这几日,西城攻势看似猛烈,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宗翰老奸巨猾,常以佯攻消耗宋军,真刀真枪的硬仗,多半让东路军顶了。宗望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东路军人马本就少于西路,若再不出死力,破城首功必然旁落。

  “告诉都统,”宗望一字一句,齿缝间挤出寒气,“本帅麾下儿郎三日未饱食,昨日攻城死伤两千,今日需整补兵马。西路军若觉东城易攻,不妨换防一试!”

  使者脸色发白,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帐中死寂。炭火噼啪,映得诸将脸上阴晴不定。

  良久,宗望缓缓坐回虎皮椅,声音低沉下来:“传令各营,把剩下的马肉集中分配,每个士卒,必须分到一块。告诉儿郎们——”他抬眼,眼中凶光闪烁,“明日卯时,全军总攻。先登城者,赏千金,封千户,赐汉女十人!畏缩不前者……斩立决,家眷没为奴!”

  “诺!”诸将凛然应声,退出大帐。

  时立爱最后一个离开,转身前低声道:“大帅,粮草最多支撑五日。五日内若不能破城……”

  “那就破城。”宗望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五日内,本帅要么站在汴梁城头,要么……死在这城下。”

  帐帘落下,将寒风隔绝在外。宗望独坐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想起三年前真定城下那个青衫身影——林凡。那人在城头从容布防,谈笑间让他的铁骑折戟沉沙。

  “这一次,”宗望喃喃自语,像是对烛火,又像是对冥冥中的对手,“你不会再赢了。”

  正月二十三 东城血战

  寅时末,天还未亮,金军营中已响起凄厉的号角。

  完颜宗望披挂整齐,银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他翻身上马,扫视集结的军阵——尽管饥疲交加,这支东路军依旧保持着女真铁骑的肃杀。只是许多士卒眼中除了凶狠,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儿郎们!”宗望打马在阵前奔驰,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宋人懦弱,只敢龟缩城中!但他们的粮草堆积如山,他们的女人细皮嫩肉,他们的金银璀璨夺目!破开这道墙,这一切都是你们的!”

  “吼!吼!吼!”士卒以刀击盾,声浪如潮。

  “今日之战,不破此城,誓不收兵!”宗望长刀前指,“攻城!”

  三百架砲车率先发威,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与砖石碎裂的闷响连绵不绝。紧接着,残存的三十架对楼、五十辆轒辒车被推向城墙,每一架楼车、轒辒车后,都跟着黑压压的步兵。

  东城城头,韩世忠按刀而立,左臂伤口用麻布草草包扎,渗出暗红。他眯眼望着潮水般涌来的金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都听见了?”他回头,对身后士卒咧嘴一笑,“金狗说,破了城,咱们的粮草、女人、金银,都是他们的。”

  士卒们沉默,握紧了手中兵刃。

  “可老子告诉你们——”韩世忠猛地拔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弧,“咱们身后,是爹娘妻儿,是祖坟祠堂,是住了几辈子的家!今天,咱们就站在这儿,告诉金狗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声响彻城头:

  “此路不通!”

  “死战!死战!”老卒们率先嘶吼,新兵也跟着红了眼眶。

  箭雨如蝗。金军的箭矢从对楼上倾泻而下,压制城头守军。轒辒车抵近城墙,撞木开始轰击城门,云梯如蜈蚣般架起,金军步兵口衔刀背,开始攀城。

  “放滚木!倒金汁!”韩世忠嘶吼。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推落,顺着云梯碾压而下,梯上金军惨叫着跌落。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铁水混合沸油)从垛口泼下,粘着即燃,中者皮开肉绽,哀嚎声撕心裂肺。

  但金军太多了,前赴后继。

  一处城墙经不住砲石连续轰击,轰然塌陷,露出三丈宽的缺口。

  “堵住!”韩世忠眼珠血红,提刀冲下城头。亲卫“背嵬军”紧随其后,这些百战老兵结阵如墙,长枪如林,死死抵住涌来的金军。

  缺口处瞬间变成绞肉机。刀枪碰撞,骨肉碎裂,鲜血喷溅。韩世忠一柄刀舞成旋风,连斩七人,甲胄上挂满碎肉。一个金军猛安(千户)挺矛刺来,被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削去半个脑袋。

  “将军!左翼!”亲卫队长嘶喊。

  韩世忠转头,见左翼阵线已被金军重步兵突破,十余名背嵬军被分割包围。他怒吼一声,率亲卫冲杀过去,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

  战至午时,缺口处尸体已堆积成矮墙,双方踩着尸山血海继续厮杀。金军一波退去,一波又来,仿佛无穷无尽。

  韩世忠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麻布,握刀的手开始颤抖。他啐出一口血沫,抬头望天——日头偏西,这一日竟如此漫长。

  “将军,金军又上来了!”亲卫哑声喊道。

  韩世忠回头,见金军阵中推出三辆怪车——以巨木为骨,覆湿牛皮,形如房屋,下有轮,正是攻城的“头车”。此车坚固异常,箭石难伤,可抵近城墙挖掘地道。

  “火油!集中火油!”韩世忠嘶声下令。

  但已晚了。头车抵近城墙,车内金军开始用铁镐猛挖墙基,夯土簌簌落下。

  “用震天雷!”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韩世忠回头,见是副将王胜——三年前真定血战时的老部下。王胜此刻满脸血污,眼中却闪着光:“林先生前日送来的新火器,说是埋于墙下,可炸塌地基!”

  韩世忠想起林凡确实送来一批用陶罐封装的火药,称“震天雷”,嘱咐危急时用。

  “快!”

  士卒抬来数个陶罐,每个都有水缸大小,罐口引信滋滋燃烧。众人合力将震天雷从缺口滚下,正滚到头车旁。

  “趴下!”韩世忠大吼。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那辆头车被炸得四分五裂,车内金军尸骨无存。城墙根基被炸开一个大坑,后续两辆头车歪倒在一旁。

  金军攻势为之一滞。

  韩世忠耳鸣嗡嗡,摇摇晃晃站起,只见缺口处金军开始后退。他正要松口气,忽觉胸口一闷,低头看去,一支狼牙箭穿透铁甲,钉在左胸。

  “将军!”亲卫扑来。

  韩世忠摆摆手,咬牙折断箭杆,箭头还留在肉里。他脸色煞白,却咧嘴笑了:“金狗的箭……还是这么没劲。”

  言罢,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正月二十三夜 城头

  韩世忠再醒来时,已躺在城楼里。胸口的箭被取出,敷了金疮药,缠着厚厚绷带。烛火摇曳,映出林凡清瘦的侧脸。

  “醒了?”林凡正在给一个断臂士卒包扎,头也不回,“箭上有倒钩,剜掉块肉,但没伤到心肺。静养半月,还能提刀杀人。”

  韩世忠想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金狗……退了吗?”

  “退了。”林凡包扎完毕,洗净手,走到榻前,递过一碗汤药,“今日战死两千三百人,伤四千余。金军死伤……约是我们的两倍。”

  韩世忠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值了。”

  “值个屁。”林凡难得骂了句脏话,在榻边坐下,眼神复杂,“你若是死了,东城谁守?我拿什么赔官家一个韩良臣?”

  韩世忠嘿嘿一笑,牵动伤口又疼得抽气:“末将命硬,金狗收不走。”他顿了顿,看向林凡,“先生,金军今日攻势,已是强弩之末。我看得出来,他们饿着肚子在打,撑不了多久。”

  林凡点头:“张俊来信,昨夜又焚了金军三批粮草。如今金军存粮,最多支撑五日。”

  “五日……”韩世忠眼中闪过厉色,“那老子就再守他五日!五日后,看金狗啃城墙砖去!”

  林凡没接话,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是几张胡饼,还温着。他掰了一半递给韩世忠:“吃吧,你一日没进食了。”

  韩世忠也不客气,接过就啃。饼很硬,掺着麸皮,但他嚼得香甜。吃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林凡:“先生也一日没吃吧?”

  “我不饿。”林凡望向窗外,夜色中城外金军营火连绵,如地狱熔炉,“我在想,金军粮尽,会作何选择。”

  “要么退兵,要么拼死一搏。”韩世忠咽下饼,灌了口凉水。

  “完颜宗望此人,性烈好胜,三年前真定败于你我,引为奇耻。此次若再无功而返,他在金国将永无抬头之日。”林凡缓缓道,“所以,他不会退。”

  韩世忠眼神一凛:“那便是……”

  “总攻。”林凡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倾尽全力,不死不休的总攻。不是明日,就是后日。”

  帐中沉默。只有烛火噼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

  “怕了?”韩世忠忽然问。

  林凡转头看他,笑了:“三年前在真定,你我也这般对坐。那时你说,若城破,你就从城头跳下去,绝不做俘虏。”

  “现在也是。”韩世忠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不过现在,老子觉得金狗破不了这城。”

  “为何?”

  “因为你在。”韩世忠直视林凡,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三年前你在,真定没破。现在你在,汴梁也破不了。”

  林凡怔了怔,摇头苦笑:“我又不是神仙。”

  “但你比神仙管用。”韩世忠认真道,“神仙只收香火,你却真能带咱们打胜仗。”

  这话说得直白,林凡一时无言。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内——街巷中,民夫还在搬运石块木料,妇人孩童提着水桶饭食穿梭,更远处,太医局的医官在临时搭起的医棚里救治伤兵。这座城,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韩将军,”林凡忽然开口,“若此战过后,你我还能活着,你想做什么?”

  韩世忠愣了下,挠挠头:“没想过。大概……回陕西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婆娘,生几个娃?”他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我这双手,只会拿刀,不会握锄头。算了,还是跟着先生打仗吧,痛快!”

  林凡也笑,笑着笑着,眼神却深了:“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去嵩山书院教书。把你这一身本事,教给年轻人。”

  “我?教书?”韩世忠瞪大眼,“别逗了,我大字不识一箩筐……”

  “那就教他们怎么打仗。”林凡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怎么守城,怎么用兵,怎么在绝境里也不放弃。这些,书上学不来。”

  韩世忠沉默了,良久,重重点头:“成!若真能活到那天,我去。”

  正说着,亲卫在帐外报:“林先生,岳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帐帘掀起,岳飞一身寒气走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他单膝跪地:“先生,韩将军。背嵬军已准备就绪,随时可出城夜袭。”

  林凡扶他起来,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二十四岁的岳飞,面容英挺,眼神锐利如鹰,甲胄在身,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这是历史中本该在十余年后才大放异彩的名将,如今却因自己的到来,早早登上舞台。

  “鹏举,”林凡按着他肩膀,“此去凶险万分。金军中军守卫森严,一旦陷入重围,恐难脱身。你可想清楚了?”

  岳飞抬头,眼中毫无畏惧:“末将想清楚了。背嵬军三千儿郎,练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日。先生常教导,用兵之妙,存乎一心。金军粮草将尽,军心浮动,东西两路军相互猜忌——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好。”林凡眼中闪过赞许,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虎符,郑重放入岳飞手中,“这是调兵虎符,可调动城中所有骑兵。我给你三千背嵬军,再加两千铁壁营,共五千精锐。子时出城,丑时动手,寅时必须撤回。”

  “末将领命!”岳飞握紧虎符,指尖发白。

  “记住你的目标,”林凡一字一句,“不是斩将,不是破营,是焚其粮草,乱其军心,斩其大纛。若能趁乱斩杀宗翰、宗望,自是奇功;若不能,也要让他们以为我军主力夜袭,逼其自乱阵脚。”

  “焚粮,乱军,斩旗。”岳飞重复一遍,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还有,”林凡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管,约拇指粗细,两端封蜡,“此物名‘穿云箭’,拉开尾线,可发红光冲天,十里可见。若事不可为,即刻发射,我命张俊在外接应。”

  岳飞接过,贴身藏好:“谢先生。”

  林凡拍拍他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活着回来。”

  岳飞咧嘴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先生放心,金狗还要不了我的命。”

  他躬身一礼,转身出帐,黑甲很快没入夜色。

  韩世忠挣扎着坐起,望着帐帘方向,喃喃道:“这小子,有我当年那股劲儿。”

  “比你当年强。”林凡淡淡道,“你二十四岁时,还在西军当敢战士,冲锋陷阵可以,独当一面还差得远。”

  韩世忠也不恼,嘿嘿一笑:“所以他是岳鹏举,我是韩良臣嘛。”

  二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却又沉默下来。帐外风声呜咽,带着远方的血腥气。

  正月二十四 子时 宣化门内

  月黑风高,星斗无光。

  五千精锐集结于城门内的广场,人衔枚,马裹蹄,刀剑以炭灰涂黑,甲胄外罩黑衣。战马被蒙了眼,塞了嚼子,不嘶不鸣。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岳飞一袭黑甲,沥泉枪横在马鞍上,枪刃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他扫视着这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背嵬军——三千儿郎,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静立如铁,唯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铁壁营的两千骑兵是张俊留下的家底,统领是个满脸刀疤的老卒,名叫王贵,此刻也默默立于岳飞身侧,只等号令。

  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两马并行。岳飞当先而出,五千骑如黑色溪流,缓缓淌出城门,没入荒野。

  城头上,林凡与韩世忠并肩而立,望着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

  “能成吗?”韩世忠低声问,不知是问林凡,还是问自己。

  “金军粮草囤于中军之后,守备虽严,但连续断粮,士卒怨气已生。今夜又值西路军巡逻,东西两军换防的间隙——”林凡的声音平静无波,“是唯一的机会。”

  “若不成呢?”

  “那便是我误判了军情,害了五千儿郎性命。”林凡缓缓道,袖中的手却已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韩世忠不再说话。二人就这样站着,任寒风吹打脸庞。远处金军营火点点,连绵如星海,而那片星海深处,即将燃起一场决定胜负的火。

  丑时三刻 金军中军大营

  金军中军大营设在汴梁城西北十里处,背靠汴水,前有鹿砦壕沟,营寨连绵数里,刁斗声声,巡逻队往来不绝。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异样——巡逻士卒脚步虚浮,呵欠连天;哨塔上的岗哨抱着长矛打盹;就连中军大帐外的亲卫,也忍不住跺脚取暖,低声抱怨粮饷迟迟不发。

  大帐内,完颜宗翰还未睡。他披着貂裘,就着烛火看一幅汴梁城防图,眉头紧锁。谋士高庆裔侍立一旁,眼窝深陷,显然也疲惫不堪。

  “都统,”高庆裔低声道,“今日东路军攻城又折了三千,宗望派人来催粮,话里话外,怨气颇重……”

  “让他怨去。”宗翰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军存粮也只够五日,分给他,咱们吃什么?宋人坚壁清野,周遭百里粒米无存,抢都没处抢。”

  “可若东路军因缺粮溃散,我军独木难支啊。”

  宗翰冷笑:“我那弟弟,最是惜命。真到断粮那日,他自会撤军,届时破城首功便是我的。太宗面前,也好说话。”

  高庆裔欲言又止。他总觉得不妥——东西两路军本就不和,如今又因粮草生隙,若宋军趁虚而入……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骚动,隐隐有喊杀声。

  “何事?”宗翰抬头。

  亲卫冲入帐中,脸色煞白:“都统!宋军……宋军袭营!”

  “什么?!”宗翰豁然起身,貂裘滑落在地,“多少人?从何处来?”

  “不、不知!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已、已杀到粮草大营了!”

  宗翰脸色剧变,冲出大帐。但见营中火光四起,尤其粮草囤积处,烈焰冲天,映得半边夜空通红。喊杀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根本辨不清宋军来了多少,从何而来。

  “快!调兵护粮!”宗翰嘶吼。

  但已晚了。粮草大营堆着全军最后五日的口粮,此刻已陷入火海。更可怕的是,大火蔓延,点燃了邻近的营帐,火借风势,迅速扩散。

  混乱中,一杆“完颜”大纛轰然倒下——那是宗翰的帅旗。

  “斩旗!宋军斩旗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本就惶乱的士卒更是魂飞魄散。军中大纛是主帅象征,旗倒,意味着主帅危矣。

  “稳住!不许乱!”宗翰拔刀,连斩两名溃卒,血溅满脸,“亲卫队,随我来!”

  他率亲卫冲向火光最盛处,却见一支黑甲骑兵如利刃切过营地,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当先一将,白马银枪,枪出如龙,连挑三员裨将,正是岳飞。

  “岳”字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岳飞……”宗翰瞳孔骤缩。他听说过这员宋将,三年前在真定便崭露头角,如今竟敢率孤军袭他大营!

  “拦住他!”宗翰怒喝。

  数十亲卫扑上,将岳飞团团围住。岳飞却不恋战,长枪一荡,扫开一条血路,率军向营外冲杀。他的目标很明确——焚粮已毕,斩旗已成,该撤了。

  “追!给我追!”宗翰暴跳如雷。

  但营中已乱成一锅粥。东路军闻西营遇袭,非但不救,反以为宗翰要独吞粮草后撤军,竟有士卒开始抢夺西营辎重。东西两军本就有隙,此刻一点就着,从口角迅速升级为械斗,最后竟拔刀相向。

  “反了!都反了!”宗翰气得浑身发抖,连斩数人仍止不住乱象。

  而此刻,岳飞已率军杀透重围,消失在夜色中。五千骑,来时如幽灵,去时如疾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火光。

  寅时 汴梁城头

  林凡和韩世忠依然站在城头,已站了一个多时辰。

  终于,北方天际红光渐起,隐隐有喊杀声顺风传来。那红光越来越盛,最后映红半边天空,连飘雪都被染成血色。

  “成了。”韩世忠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火光,眼中映着跃动的红。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支黑甲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倦鸟归林,缓缓驰向城门。

  城门打开,岳飞当先而入。他黑甲染血,沥泉枪尖还在滴血,脸上却无疲色,反有一种炽热的光。

  “先生!”岳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焚金军粮草大营三处,斩其大纛,袭杀裨将七员,金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林凡扶他起来,仔细打量——岳飞左臂有一道刀伤,但不深;甲胄上几处箭痕,都未透入。身后骑兵,虽然人人带伤,但队列整齐,显然折损不大。

  “折了多少弟兄?”林凡问。

  “背嵬军战死八十七人,伤二百余;铁壁营战死一百三十三人,伤三百。”岳飞声音低沉下去,“末将……无能。”

  “不,你做得很好。”林凡拍拍他肩膀,转向众将士,提气高呼,“诸位儿郎!昨夜一役,焚敌粮草,斩其大纛,乱其军心,大涨我大宋威风!凡出战者,赏钱十贯;战死者,抚恤百贯,子弟入忠烈祠,永享血食!”

  “谢先生!”士卒们嘶声高呼,一夜奔袭厮杀的疲惫,仿佛都消散在这声“谢”里。

  林凡又看向岳飞:“鹏举,带你的人下去休息,饱餐一顿,好好睡一觉。接下来……”他望向城外那片仍在燃烧的营火,声音转冷,“该我们反击了。”

  朝霞初升,染红天际。金军大营方向,黑烟滚滚,经久不散。

  而汴梁城头,“林”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

  这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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