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来送饺子

  化妆间里，造型师正在给他做头发，二十出头的高启盛，头发要剪得短而整齐，刘海乖乖地垂在额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领口有些脱线，但干干净净。镜子里的人眼神干净，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和昨天张宋文演绎的那个在监狱里沉思的高启强形成了鲜明对比。

  “罗老师，这个造型还满意吗？”化妆师问。

  罗衡看着镜中的自己，点点头：“很好，就是我要的这种想表现得体面，但经济条件有限的感觉。”

  “您理解得真透彻。”化妆师笑了，“很多年轻演员总想把角色打扮得好看些，但其实贴合人物才是最重要的。”

  化完妆出来，饰演高启兰的龙妮已经到了。她穿着红色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妆容朴素，但眼睛很亮。看见罗衡，她主动打招呼：“早啊，罗衡。”

  “龙妮姐早。”

  “别叫姐，叫龙妮就行。”她笑起来有种御姐风，“今天咱们兄妹俩第一次合作，多关照。”

  “互相学习。”罗衡说。

  副导演过来讲戏：“这扬戏是大年夜，高启盛和高启兰来给哥哥送饺子。因为不是探视时间，你们只能把饺子交给值班的安欣警官。要把握好既心疼哥哥在监狱里过年，又带着过年的那点喜庆劲儿的情绪，毕竟兄妹团聚了，哪怕隔着铁栏杆。”

  他顿了顿：“罗衡，高启盛这时候还是个大学生，心思单纯，对哥哥是纯粹的依赖和崇拜。但也要演出他作为家里男丁的责任感，他想表现得成熟些。”

  “明白。”罗衡点头。

  “龙妮，高启兰更外放些，会更直接地表达情绪，但也不能太夸张。”

  “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地点在看守所接待室外的走廊。布景很用心，墙上贴着褪色的欢度春节海报，窗台上摆着一盆塑料的塑料年桔，红灯笼挂在走廊尽头，虽然简陋，但营造出了大年夜该有的氛围。

  张奕饰演的安欣已经就位，他穿着警服，坐在接待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在看，眼神有些放空，这是值班人员在大年夜的常态。

  “《狂飙》第二十三扬第一镜，a！”

  扬记打板。

  镜头从走廊尽头开始，缓缓推进。

  高启盛和高启兰出现在镜头里。高启盛手里提着一个铝制饭盒，外面裹着厚厚的毛巾保温。高启兰走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两人走得很慢，脚步很轻。高启盛不时看向四周，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走到接待室门口，他们看见了安欣。

  高启兰先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怯：“安、安警官......新年好。”

  安欣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你们是......”

  “我们是高启强的弟弟妹妹。”高启盛开口，声音比妹妹沉稳些，但握着饭盒的手在微微发抖，“今天是大年夜，我们......我们给哥哥包了饺子，想送给他。”

  他把饭盒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

  安欣看着饭盒，又看看这两个年轻人。高启兰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高启盛努力挺直腰杆，但肩膀紧绷着。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安欣说。

  高启盛的眼神黯了一下，但他没放弃：“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想......能不能麻烦您，把饺子转交给他？就说是......是家里包的。”

  他说“家里包的”这几个字时，声音很轻，带着某种珍重。

  安欣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和小心翼翼，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帮你们送进去。”

  “谢谢安警官！”高启兰连忙鞠躬。

  高启盛也鞠躬，但动作更郑重些：“谢谢您。”

  安欣接过饭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他在里面挺好的，你们放心。”

  听到这话，高启盛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但他很快低下头，掩饰情绪，只是低声说：“那就好......”

  高启兰却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我哥他......他吃饭了吗？晚上冷吗？”

  “都挺好。”安欣的语气难得温和，“食堂今天加了菜，也有饺子。”

  “那......”高启盛抬起头，鼓起勇气问，“我们能......能隔着窗户看他一眼吗？就一眼，不说话。”

  他的眼神里有哀求，有小心翼翼，还有想亲眼确认哥哥如今状态的执着。

  安欣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很多犯人家属，哭闹的、撒泼的、冷漠的都有。但高启盛这种克制的、带着尊严的请求，反而更让人触动。

  “不行。”安欣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规定就是规定。”

  高启盛的肩膀垮了下来，但他没纠缠，只是点点头：“明白了。那......麻烦您了。”

  他把布包也递过去：“这里面是些日用品，牙膏、毛巾什么的。还有一件毛衣，我妹妹织的。”

  安欣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那我们走了。”高启盛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安警官，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安欣回应。

  两兄妹转身离开。高启兰一步三回头，眼泪止不住；高启盛则走得很决绝，一次都没回头。但走到走廊拐角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铁门。

  那一眼很长，很复杂。

  有心疼，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某种坚定的决心。

  他要快点长大，快点有能力，把哥哥接出来，让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拉着妹妹，消失在拐角。

  “卡！”

  徐纪州的声音响起。

  监视器前，导演、副导演、张奕都围在一起看回放。

  镜头定格在高启盛最后那个回望的眼神上。罗衡演得太好了，那不是简单的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属于成年人的情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迫提前长大，扛起家庭责任的沉重感，全在那个眼神里了。

  “这眼神......”副导演感叹，“绝了。”

  张奕点头：“罗衡把高启盛的两面性都演出来了。一面是单纯依赖哥哥的弟弟，一面是想要扛起责任的‘当家人’。这个度很难把握，但他做到了。”

  徐纪州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说：“这条过了。保一条，情绪可以再收一点，高启盛这时候还不会把决心表现得太明显，应该是藏在心里的。”

  第二遍拍摄时，罗衡调整了那个回望的眼神。不再那么坚定，更内敛，像是偷偷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软弱。

  “好！”徐纪州很满意，“这条更准确！”

  拍摄间隙，张宋文也过来了。他看了回放，拍拍罗衡的肩：“演得很好。尤其是递饭盒时手抖的那个细节，他现在紧张，在试探，怕被拒绝，他太在乎这盒饺子能不能送到哥哥手里了。你这个理解很对。”

  “谢谢张老师。”罗衡松了口气。

  “不过，”张宋文又说，“你要记住，高启盛对安欣的感情是复杂的。现在他是感激，因为安欣帮了他。但后面，当他知道安欣是警察，是要抓他哥哥的人时，这种感激会变成敌意。你可以从现在开始铺垫了，开始在感激里，夹着一点点本能的不信任。”

  罗衡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