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告白·下半场：KPI 达标，系统结算了，我还在算钱

  甲板上的喧闹散得很彻底。

  仿佛刚才那一小段杯盘乱响、设备报警，只是程序里突然跳出来的一行报错提示，如今被点了“忽略”，一切重新回到正常运行。

  夜风从海面吹上来，灯串在头顶晃了晃，远处城市的灯光被海雾抹得发糊，像谁草草做的 PPT 背景图。甲板另一头有人在笑，酒店出身的甜品师还在认真摆盘，工作人员低声沟通设备检查结果——这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被风揉碎，只剩下不清不楚的嗡嗡响。

  顾沉舟站在栏杆边，背对着灯光，脸被拉出一圈很淡的轮廓。

  他看上去仍旧和往常一样冷静，只是那份冷静里，隐约叠了一层极轻微的紧绷——像 Excel 里某个公式多嵌了一层 IF，表面看相安无事，只有编写人知道那里其实埋了炸点。

  林晚坐在椅子上，手边那一杯气泡酒已经没什么泡泡可冒。

  刚才去处理事故的人陆续回来，又礼貌地离开，懂行的人很有默契地没再靠近这片区域。甲板这一块安静得有些刻意，像被人专门从场地平面图上圈出来，写了个小字——“单独沟通区”。

  007安静了异常长的一段时间。

  长到林晚几乎以为，它是不是在后台被系统管理员拉去做年度体检了。

  直到海风吹乱她耳边一绺头发，冷意钻进脖颈，它才重新弹出一条提示。

  【提示：当前环境噪声干扰率降低。】

  【建议：注意接下来目标人物的发言。】

  ——废话。

  林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很快压下那点惯性吐槽。

  她有一点点紧张，但那点紧张和十七岁在教室最后一排偷看暗恋对象完全两回事，更像是要去和 HR 谈“续不续约”的前一晚：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不确定结果会有多狠。

  顾沉舟转过身，目光落回她身上。

  没有惯常的那种“从上而下”的俯视，而是很老老实实，与她平视的角度。

  “刚才打断的那部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平稳，“我们接着说。”

  林晚：“……”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文件夹，确认那份《林晚中长期发展规划（内部版本）》还安稳地躺在那里，没有借着刚才的混乱自己长腿跑掉。

  “我重新整理一下。”他说。

  那语气像是在做会议纪要之前的开场白。

  ——很好，他还是那个熟悉的顾总。

  ——只是这次会上讨论的议题，从“项目 ROI”升级成了“人生规划”。

  “我这段时间，”顾沉舟微微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指尖无意义地摩挲着杯身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显得太多余，干脆把杯子放回桌上，“对自己的行为和情绪，做了一次比较系统的复盘。”

  “嗯？”林晚不合时宜地“职业回应”了一声。

  “你可以理解为自查。”他补充了一句，“防止决策被情绪干扰，是一个管理者的基本素养。”

  007在脑内小声点评：【他现在是在给自己告白前，先做风险管理说明会。】

  “复盘的结果，”顾沉舟继续，语气没有明显的起伏，却慢慢把每一个字压得很稳，“是一个在我预料之内、但仍然需要验证的结论。”

  他看向她，视线从她略微抿起的嘴角滑过，又停在她眼睛上。

  “在我目前所有的中长期规划里，”他一字一句，“你已经是优先变量。”

  林晚：“……”

  ——这句话，从数据挖掘角度听起来，好像非常浪漫。

  ——从打工人角度听起来，非常像“你已经绑定在我的 KPI 上了”。

  007秒回：【翻译：你现在是他人生 Excel 表里，所有公式都要引用的那一列。】

  林晚脑海里非常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张虚拟表格：最左边第一列写着“年度目标”，第二列写“可控因素”，第三列是“不可控因素”，第四列被人粗暴地命名为“林晚”。

  她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所有公式都从她身上取数。

  “这意味着什么？”顾沉舟似乎也意识到这话听上去太像工作汇报，他略微顿了顿，换了一种表述，“意味着在做任何决策之前，我都默认，你，会在那个画面里。”

  “工作安排、项目走向、地域选择，”他像平时开会那样展开例表，“甚至包括将来是否接受外部资本、是否考虑业务转型——所有这些问题，我现在习惯性的前提假设都是：在你存在的版本下，哪一种选择更优。”

  海风吹得他衬衫的袖口轻轻扬起，映在甲板灯光里，是非常理智的剪影。

  “如果你愿意，”他最后收束到那一句，“我希望接下来的很多计划，都按‘有你’的方案继续推进。”

  007：【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完整的‘和我一起过日子’版本了。】

  林晚一时间没说话。

  她有认真听。

  不是那种“耳朵在听，脑子在想今晚外卖吃什么”的敷衍听，而是——每一个词都被接住，放进心里，像把散乱的硬币一个个码进钱盒里，听着那一声声扎实的碰撞响。

  “简单说，”顾沉舟的嗓音压得更低了一点，仿佛连夜风都需要斟酌，“就是——”

  他很少有这种情况。

  在会议上，他可以长篇大论地讲风险模型、讲资本结构、讲行业趋势，从不需要在某个音节上寻找勇气。

  而此刻，一个简单的词，在他舌尖上滚了半圈。

  “我爱你。”

  声音并不高，也没有什么戏剧化的颤抖。

  就像他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多轮验证的结论，终于愿意在财报上落笔，签字。

  ——我爱你。

  甲板上灯光晃了一下，远处浪花打在船身，发出闷闷的一声。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林晚耳朵里，效果却一点不轻。

  007整条系统总线都亮了。

  【关键台词触发。】

  【检测到“我爱你”语句，情感强度：高。】

  【任务完成度：100%。】

  接着，仿佛有一串虚拟烟花在她脑海天际绽开——不是粉红色的，那颜色太俗，是那种系统默认的“成功”绿。

  【任务 S-007-01 完成。】

  【结算中……】

  【积分到账：1,0000,000。】

  后面那串零长得让人眼晕，仿佛系统刻意用了等宽字体显示，好让每一个零都能清楚地压在她心尖上。

  林晚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被感动到说不出话，而是——看到账户打款短信的那一刻，一切杂音都被按下了暂停。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在心底默默数零：

  一、十、百、千、万……

  ——一百万积分。

  “折现之后，”她非常专业地在心里按了一下计算器，“按系统给的汇率……嗯。”

  数字非常好看。

  好看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欠债 500 万、社保刚交到第三年、没房没车的普通社畜，认真考虑“退休”这两个字。

  007适时弹出补充说明：【积分可折现，当前折现比例为……】后面是一串连她都要眯眼看的细项。

  【折现后金额，可覆盖宿主三年基本生活开支（以目前城市物价水平估算），并有一定余额。】

  ——三年。

  林晚的心里冒出一个很具体的画面：

  她不再早八打卡，不再写周报，不再被项目组临时拉进会议室，不再和任何甲方开“需求澄清会”。

  她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写就写，想躺就躺。钱不算多，但只要稍微省一点，就足够撑过一段不看 KPI 的日子。

  那种生活，用 007 的话说，叫“低成本退休试用版”。

  她呼吸悄悄重了一拍。

  眼前有两条很清晰的路径，像那些规划图里的蓝线和红线，从此刻这个节点，一路延伸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第一条，是系统用最大的那种「任务完成」字体打亮过的：

  ——执行退出程序。

  拿钱，走人。

  不用交离职申请，不用和 HR 八百字汇报，不用做交接文档。连“向甲方说明离开原因”这种高难度关卡都可以跳过，只需要跟一坨冷冰冰的系统说一句“确认”。

  第二条，是她自己悄悄画出来的：

  ——留下。

  留下来，继续每天坐在那个工位上，继续在顾沉舟的日程表上占一行，继续被他纳入各种“中长期规划”，继续被 HR 在内部系统里标注为“高风险恋爱关系当事人之一”。

  留下的收益是什么？

  现实一点说，是稳定工资、上浮的绩效、越来越厚的社保证明和那份写得严谨又漂亮的《中长期发展规划》。

  再现实一点，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会叫她为爱裸辞，不会要求她喝到胃穿孔，不会让她替白月光去挨那种毫无必要的刀。

  他会提醒她查合同、拉着她去体检、到处给她算 ROI，把她当一个完整人，而不是剧情里用完就可以删存档的“女主角”。

  成本呢？

  成本是，她可能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清空”的机会。

  一旦她选择留下，她的人生表格从这一刻开始就要重写模板——从“单人户”变成“两人联合账户”。任何一个未来决策，都不再是单变量，而是“你”和“他”的联合函数。

  这听起来很浪漫，但也很贵。

  因为她过去三十年，好不容易才把一身“谁都不指望”的本事练熟。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眼，看着顾沉舟，突然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被浪漫打动的傻笑，是——像发现某个总是讲道理的人，终于露出一点“小孩子心眼”的笑。

  “顾总。”她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下，很认真地等她后半句。

  “谢谢你。”她说，“先谢谢你。”

  顾沉舟：“……”

  他虽然不擅长处理情绪，但也听得出来，这句话离“我答应你”还差得远。

  可她的语气里，没有拒绝，没有敷衍，甚至没有惯常的那层打工人护心铠甲——只有一种非常成年人的客气和坦诚。

  “谢谢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谢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认真地，”她顿了顿，用了一个对他来说最不容易误解的词，“投资我。”

  他眼神轻轻一颤。

  “你刚刚说的那套规划，”林晚往前稍微坐直了一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如果换到别的地方去，我大概得先签一堆附加条款，牺牲掉一半权益，再被要求‘全力以赴’。”

  “你这边，”她轻轻叹了口气，“起点就很高。”

  【宿主，你这是在夸他。】007认真记录。

  “所以，”林晚在心里补了一句，“这笔钱，我会收得很开心。”

  但她没有说出口。

  这种话说出来，就太不浪漫了——虽然她本来也不打算走浪漫路子。

  她只在心里，对 007 说：

  “收钱的事，先谢谢。”

  007：【……不客气，本系统只是工具人。】

  “至于爱——”她盯着顾沉舟，嘴角勾得更明显一点，“这个东西，我得回去算算账，看看成本收益比。”

  “看完了，再告诉你还剩多少可以拿来不理智。”

  顾沉舟：“……”

  他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回应告白的人。

  没有“我也是”、没有“给我时间考虑”、也没有那种电视剧里标配的落泪转身。

  她用的是他熟悉的语言体系——决策前做评估，评估前先算账。

  所以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失落，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感。

  ——这是她。

  ——如果她当场在甲板上说“我也爱你”，他反而要怀疑她是不是被谁换了芯片。

  “好。”他點了點头，没有再追问，“那就等你算完。”

  像是在说：项目评估你慢慢做，审批人一直在。

  007：【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冷静”表现出高度接纳。】

  【爱意波动：稳定上升。】

  船缓缓掉头，远处港口灯光渐近。同事们从船舱里涌出来，有人在拍夜景，有人掏出手机查打车软件。

  浪漫时刻结束，生活像打卡一样准点杀回战场。

  回到岸边，下船的队伍自动拉成几股。行政小姐姐在前面对名单、清点人数，司机师傅们举着牌子，接人回各自的酒店和家。

  林晚跟着顾沉舟上了公司安排的车。一路上，他没再提那件事，只问了一句极其普通的话：“冷不冷？”

  “不冷。”她说。

  其实有一点冷，但她习惯了——很多时候，寒风吹过来之前，都得先看那风能不能带来点什么。

  车停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他没有像霸总剧本里那样执意要送上楼，只是等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叫了她一声。

  “晚晚。”

  “嗯？”她转头。

  “刚才那句话，”他注视着她，“不需要你给我一个立刻的答复。”

  “你可以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林晚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顾总，你知道吗？”

  “嗯？”

  “你这句话，”她说，“在我们那儿，叫‘尊重劳动者的选择权’。”

  他说：“那就当是这样。”

  她摆摆手，下车，脚步很轻快地走入小区门内。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007突然在她脑内推了一条系统更新。

  【任务状态：已完成。】

  【积分状态：已结算。】

  【后续流程：待宿主选择。】

  随后，界面一闪。

  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操作提示，横在视野正中央——比刚才那句“我爱你”还要闪眼：

  【请选择：】

  【A：执行退出程序（推荐）】

  【B：留在当前世界（风险未知）】

  右上角，有一行缓慢滚动的数字：

  【剩余决策时间：72:00:00】

  连字体都很冷漠，像某种贷款到期提醒。

  电梯里没有人，金属内壁映出她有点发愣的表情。

  林晚看着那两个选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抬手点了一下。

  不是 A，也不是 B。

  而是右上角那颗小小的灰色“×”。

  【……】

  007明显卡机了一下。

  【提示：关闭此窗口不等于放弃选择。】

  【请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最终确认。】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她抬头，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她确实知道。

  她用整整三十年的人生和三个月的任务期，学会了一件事：

  人生里所有最贵的决定，都不适合在甲板上、灯串下、或任何“氛围感拉满”的场景里做完。

  那些场景适合说“我爱你”，不适合说“我辞职”。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门打开，一盏昏黄的走廊灯亮着，和游艇上的灯完全两种味道。

  她走出去，拿钥匙开门，鞋子踢在门口，包扔在椅子上，熟练地一键切换回“普通住户”模式。

  【007 的吐槽兼任务报告时间】

  【任务完成度：100%。到账速度：秒级。宿主心动值：延迟结算中。】

  【按理说，到这一幕，应该是泪洒甲板、相拥而吻。】

  【结果她第一个反应是：折现比例、现金流覆盖年限，顺手把“退出程序”当弹窗点了个×。】

  【我，一个严肃正经的高维系统，现在 KPI 做完了，账也结清了，唯一没搞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到底是我在带任务，还是被一个打工人用来做人生理财工具。】

  【……总部如果问起这单，我就这么写结案报告：】

  【目标已深度恋爱脑，宿主暂时理智理财脑，后续走向——数据不足，观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