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诸相非相,既是真相
作者:脾气暴躁的吼吼
慧明大师心头微松,捻着佛珠的手指都轻快了几分。
不料姜渡生脚步刚挪,又突兀地停了下来,声音幽幽传来:
“师父,您莫不是…收了别人的银钱,要把您这不成器的弟子,给打包卖了?”
“噗…咳咳咳!”
慧明大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了眼睛,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罪过罪过,为师何时诳语过?!”
姜渡生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慧明大师见她眼神清冽,不为所动。
他长叹一声,浑浊的眼里满是无奈与疼惜:
“你在佛前这十八年,借着香火愿力,勉强镇住了命格和体内的凶煞。然,此法如堤拦洪,非长久之计。”
“若二十岁前,寻不到那人,觅不得那唯一的解脱之道,届时纵是佛陀再现,为师也无能为力了。”
姜渡生定定地看着他,“寻到那人后,那解脱之道,又是什么?”
慧明大师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形骸,落在了更遥远的因果线上。
他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
“不可说,不能说,不必说。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你的路,终须你自己去走,才能找到答案。”
他走上前,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姜渡生的肩头,语气恢复了以往的豁达:
“去吧。记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诸相非相,即是真相。”
姜渡生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转身往外走。
只在迈出门槛时,脚步微顿,留下轻飘飘一句:
“明日我再问最后一次。希望师父您今晚能好好思量,究竟要不要对我说实话。”
她顿了顿,“否则,弟子可真就赖在寺里不走了。左右不过两年多光景,正好伴着晨钟暮鼓,在师父的米缸旁……安心吃喝等死。”
慧明看着她纤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忧虑。
思绪回笼,门外恰巧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大小姐,老爷、夫人和公子们都过来了。”
姜渡生淡淡“嗯”了一声,抬手打开房门。
门外灯火通明,映照着一行人影。
除宋素雅外,还站着三位男子。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黛蓝色锦服,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正是她的父亲姜茂。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姜渡生身上,带着审视与陌生。
宋素雅连忙侧身引荐,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试图打破凝滞的空气。
她先指向左侧一位气质端方,温润如玉的男子,“渡生,这是你大哥,姜知远。”
姜知远身着月白云纹澜衫,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枚水头极佳的青玉佩,更衬得他风姿清雅。
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世家公子的教养与稳重浑然天成。
宋素雅又引向右侧另一位青年。
他面容与姜知远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一份沉稳,眉宇间带着些许少年意气,此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是你二哥,姜知恒。”
姜渡生的目光在三人面上短暂停留,如同掠过几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脸上没有任何见到至亲应有的激动,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她沉默地侧开身,让出通往室内的通路,声音平静:“请进。”
姜知恒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头。
他这个妹妹,当真……好生无礼。
一行人沉默地进入房间,精致的菜肴很快被摆上圆桌。
席间气氛沉闷得诡异,只听得见杯碟轻微的碰撞声。
最终还是姜茂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他目光落在姜渡生身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怀,如同对待一位需要安抚的宾客:
“渡生,回家了就好。往后若有什么短缺,或是想添置些什么,只管跟你娘说便是。”
姜渡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好。”
宋素雅小心翼翼地补充,试图缓和气氛:
“渡生,你妹妹她身子还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你,今晚就没一起来用膳。改日…改日再让你们姐妹相见。”
“无妨。”姜渡生应道,神色间看不出丝毫在意。
一直沉默的姜知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素布衣裙上,与这满室华服锦绣格格不入。
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质疑:“这些年家里虽不曾去看你,但每月都给南禅寺送了足够的份例银钱,你怎么…怎么衣着如此……”
他顿了顿,未尽之言显而易见:怎会穿得如此简朴,近乎落魄。
姜渡生吃得并不多,此时已放下玉箸。
她取出一方素净的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因为我将它们都用于布施行善了。”
她抬眼,眸色澄澈,“师父说,唯有积累足够功德,或能稍稍压制我这不祥的命格,求得一线生机。”
姜知恒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准备好的质问被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一直沉默的姜知远适时开口,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安抚意味,试图化解尴尬:
“这些年…让你独自在寺中清苦,委屈你了。”
姜渡生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确实。”
随即,她用一种平静语调,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缓缓说道:
“最初那一两个月,”她的目光掠过宋素雅瞬间褪去血色的脸,继续道:
“我总是坐在寺庙的山门石阶上,从天蒙蒙亮,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山影吞没最后一道霞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人心上:“后来我发现,你们再也不会来了。也就…习惯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自然,也就不等了。”
一番话落,满室俱寂。
烛火似乎都凝固了,空气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宋素雅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姜渡生仿佛对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毫无所觉。
她从容地站起身,仪态无可挑剔,“几位慢用,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说罢,也不等回应,径自转身离开。
她一离开,宋素雅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般潸然而下,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是我们…是我们对不住这孩子,我们欠她太多了……”
姜知恒却忍不住低声嘟囔,“就算我们亏欠在先,她这般态度也太过失礼了!从见面至今,连一声父兄都不曾唤过。”
姜茂与姜知远对视一眼。
姜茂眼中是沉沉的愧疚与无奈,姜知远则是复杂难言。
最终,父子二人所有的情绪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