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剪断时间的列车与废墟中的坐标

  那是阿雅的头发。

  错不了。

  这味道就像是刻在他骨头缝里的烙印，五年了，一刻都没敢忘。

  不管前面是活棺村还是死人坑，他都得去。

  但眼下，有个更要命的问题摆在面前。

  列车还在隧道里狂奔。

  “哐当、哐当”的撞击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命。

  霍战重新回到车厢里，那种压抑的低气压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老车长像个幽灵一样从驾驶室飘了过来，手里提着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他那张骷髅脸更加惨白。

  “没煤了。”

  老车长沙哑着嗓子，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动力炉的压力已经到了红线，再这么跑下去，不用等那个影鬼动手，咱们自己就得炸上天。”

  赵建国一听这话，急得直挠头皮，原本就冒汗的脑门更亮了。

  “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鬼隧道？咱们跑了少说也有半个小时了吧？就算是爬，也该爬出地球了！”

  霍战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偶尔闪过的隧道灯拉出惨白的光线，像是医院心电图上那条代表死亡的直线。

  无限循环。

  这就是个死局。

  要么耗尽燃料停车被困死，要么动力炉爆炸大家一起玩完。

  “不是路在重复。”

  一直趴在小桌板上的糯糯突然开口了。

  她手里拿着那把大黑剪刀，正对着一张长长的白纸比划着。

  小丫头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那是霍战从未见过的严肃。

  “爸爸，你看。”

  糯糯把那张长长的白纸条两头粘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圆环。

  然后，她拿着剪刀，在圆环的中间“咔嚓”剪了一刀。

  原本应该断开的纸环，竟然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扭曲的怪圈。

  莫比乌斯环？

  霍战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但他知道糯糯不懂什么拓扑学，这是扎纸匠的直觉。

  “这条路的时间被坏人剪断了，然后错位接在了一起。”

  糯糯指着那个扭曲的纸环，奶声奶气地解释道。

  “我们就像这上面的蚂蚁，以为在往前跑，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转。”

  “这是‘鬼遮眼’的高级版，叫‘断头路’。”

  赵建国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那咋办？小祖宗，你能把这路给接回去不？”

  糯糯摇了摇头。

  “不行呀，接不回去了，除非……”

  糯糯的大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是搞破坏时特有的兴奋光芒。

  “除非我们把这个‘节点’给炸断！”

  “炸断？”霍战眉头一跳。

  “对呀！”

  糯糯从腰包里掏出一张黄纸，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列车每次经过那个接头的地方，磁扬都会乱一下。”

  “只要我们在那个瞬间，用最大的力气，‘轰’的一声！”

  糯糯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爆炸的夸张动作。

  “把这个循环给冲散，我们就能飞出去啦！”

  霍战听懂了。

  这是要利用爆炸的冲击波，强行让列车脱轨，冲出这个时空闭环。

  但这太疯狂了。

  在这狭窄的隧道里，高速行驶中引爆，还要保证全车人的安全，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营长，这……”赵建国咽了口唾沫，“这能行吗？”

  霍战看着女儿那双坚定的眼睛。

  那是绝对的信任。

  在这列幽灵车上，科学那一套已经不好使了，只能信这丫头的。

  “干！”

  霍战一拳砸在桌子上。

  “老赵，把所有的C4炸药都集中到车尾！”

  “既然前面没路，那老子就炸出一条路来！”

  整个车厢瞬间忙碌起来。

  这是一种在此一举的决绝。

  战士们把所有的炸药包都搬到了最后一节车厢，雷管的红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恶魔的眼睛。

  “计算引爆时间！”霍战吼道。

  糯糯闭着眼睛，小手在空中虚抓着什么。

  她在感受那个“节点”。

  “还有十秒……”

  “五秒……”

  车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那种失重感瞬间袭来。

  就是现在！

  “炸！”糯糯尖叫一声。

  赵建国狠狠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车尾炸开。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黑暗。

  冲击波如同实质般的巨锤，狠狠砸在列车的屁股上。

  整列火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提了起来。

  铁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抓稳了！”霍战大吼一声，死死抱住身边的柱子。

  与此同时，糯糯动了。

  她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巨大的绿纸，猛地往空中一抛。

  “玄武盾！起！”

  那张绿纸在空中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绿色纸乌龟。

  那龟壳足有房子那么大，厚重得像是实质的翡翠。

  它不是趴在地上，而是整个倒扣下来，将霍战、赵建国和所有的战士们死死罩在里面。

  “哐当！轰！”

  列车脱轨了。

  巨大的惯性带着车厢，狠狠撞向了隧道侧面的岩壁。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钢铁撕裂的声音，岩石崩碎的声音，还有人体撞击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霍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了。

  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糯糯，用后背抵挡着所有的撞击。

  那只巨大的纸乌龟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替他们挡下了绝大部分的致命伤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切终于停了下来。

  耳边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和远处传来的燃烧声。

  “咳咳……咳咳……”

  霍战推开压在身上的座椅残骸，剧烈地咳嗽着。

  嘴里全是血腥味。

  “糯糯？糯糯！”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焦急地喊着。

  “爸爸……我在这儿……”

  糯糯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虽然有点虚弱，但听起来中气还足。

  霍战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

  小丫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就是那只巨大的纸乌龟，此刻已经碎成了漫天的绿色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大家怎么样？报数！”

  霍战挣扎着站起来，大吼一声。

  “1！2！3……”

  报数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带着痛苦的呻吟。

  虽然有人受伤，有人骨折，但万幸的是，没有减员。

  那个纸乌龟，救了全连的命。

  霍战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

  一股潮湿、腐败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钻出车厢，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不再是那个漆黑的隧道。

  而是一片原始森林。

  真正的、从未被人类涉足过的原始森林。

  参天的大树足有几十米高，树冠遮天蔽日，把天空挡得严严实实。

  巨大的藤蔓像是一条条蟒蛇，缠绕在树干上。

  列车的残骸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里，冒着黑烟。

  车头已经完全撞毁了，那个老车长不知所踪。

  “出来了……”

  赵建国瘸着一条腿走过来，看着这片林子，眼神发直。

  “咱们这是……被炸到哪儿了？”

  霍战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地图。

  虽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看了看地图上的那个红圈。

  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里的地形，和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那个红圈的位置，就在这片森林的深处！

  “活棺村……”

  霍战喃喃自语。

  原来，那列幽灵火车，就是通往这里的唯一交通工具。

  如果不炸车，他们永远会在那个隧道里循环到死。

  而现在，他们虽然活下来了。

  却掉进了真正的魔窟。

  “全体都有！”

  霍战收起地图，眼神变得冷冽如刀。

  “检查装备！救治伤员！”

  “我们到地方了。”

  糯糯站在一块半截的铁轨上。

  她的小鼻子动了动。

  这里的味道，很不好。

  不是臭。

  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空”。

  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盖子的棺材里。

  “爸爸。”

  糯糯拉了拉霍战的袖子。

  “这里……没有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