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阴谋再起
作者:青简听雨
京城,四皇子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金丝炭没有一丝烟,只透出暖融融的热气。
紫檀木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一壶温着的梨花白。
萧景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握着酒杯,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阴沉的脸。
“殿下。”书房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着深蓝锦袍的中年男子躬身而入。
此人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京营七营统领陈继,四皇子的心腹,也是他妹妹的夫君。
“如何?”萧景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冰。
陈继单膝跪地:“黑松岭失手了。”
“哐当——”
酒杯砸在地上,碎裂开来,酒液溅了一地。
萧景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失手?三十个斥候,对付三百个老弱残兵,你告诉我失手了?”
陈继低着头:“据逃回来的刘五说,七皇子身边有高手。他们一行五人被杀,七人被抓,只有刘五一人逃回。”
“高手?”
萧景眯起眼,“什么高手?那瘸腿的老兵?”
“刘五说,七皇子本人……身手极为了得。”
陈继的声音有些艰难,“他亲眼看见,七皇子一人杀了三个好手,用的是一把短匕,招式狠辣,不像是……不像是寻常皇子该有的功夫。”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萧景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好,好得很。
我这个七弟,藏得可真深啊。
十六年,装了十六年的懦弱无能,连父皇都被他骗过去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刘五呢?”他背对着陈继问。
“在厢房候着。”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黑衣人被带了进来,正是黑松岭逃回来的那个。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真的尽力了,可七皇子他……他太厉害了……”
萧景转过身,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斥候。
“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漏一个字,你知道后果。”
刘五不敢隐瞒,将从埋伏到厮杀,再到萧宸放他回来的全过程说了一遍。
说到萧宸认出木牌,说出陈继名字,点破四皇子时,陈继的脸色变了。
萧景却没什么表情。
他听得很仔细,听完后,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萧景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我这个七弟,倒是长进了。
知道放你回来报信,这是在跟我下战书呢。”
他走到刘五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恐惧的斥候。
“你任务失败,本该死。”
萧景的声音很轻,“但七弟放你回来,我也不能杀你。不然,倒显得我怕了他。”
刘五浑身一抖。
“陈继,”
萧景站起身,“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回乡养老。
记住,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谢殿下!谢殿下不杀之恩!”刘五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陈继挥挥手,让人把刘五带了下去。
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陈继低声问,“七皇子既然已经知道是咱们动的手,等他在寒渊站稳脚跟,恐怕……”
“恐怕会报复?”
萧景冷笑,“他得有命站稳脚跟才行。”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地图。
那是北境的地图,比萧宸那张详细得多,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黑松岭失手,他肯定有了防备。再
派人刺杀,难了。”
萧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镇北关。”
陈继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镇北关守将周通,是你的人吧?”萧景看向他。
“是,周通的儿子在卑职手下当差。”
“那就好。”
萧景的手指在“镇北关”上点了点,“传信给周通,七皇子过境时,‘好好招待’。
不需要杀人,拖住他,刁难他,最好能让他在关外多待几天。”
“关外多待几天?”陈继不解。
“北境冬天,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萧景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冻死,饿死,或者遇上马贼,都是‘意外’。比咱们动手干净多了。”
陈继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安排。”
“慢着。”
萧景叫住他,“光这样还不够。”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几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关系。
“老七要去寒渊,总要经过几个地方。”
萧景的手指在册子上滑动,“雁门关的守将,是六弟的人。
居庸关的守将,虽然中立,但他有个弟弟在兵部,贪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陈继:“你亲自去一趟,该打点的打点,该威胁的威胁。
我要老七这一路,走得越慢越好。
等他到寒渊时,最好是深冬腊月,大雪封山。”
陈继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路上?”
“不是困死。”
萧景合上册子,眼神阴鸷,“是让他知道,这大夏的天下,不是他想走就能走,想活就能活的。
我要他还没到寒渊,就先脱一层皮。”
“卑职明白了。”
“还有,”
萧景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草原那边,也打个招呼。
苍狼部的首领,去年不是想跟咱们买铁器吗?
告诉他,货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七到寒渊后,去‘拜访拜访’他。”
萧景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草原部落冬天难熬,抢点粮食,杀点人,很正常吧?”
陈继心头一凛。
这是借刀杀人,而且借的是外族的刀。
狠,太狠了。
“卑职……这就去办。”他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
萧景重新倒了杯酒,慢慢喝着。酒是温的,入口却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的七弟。
瘦瘦小小,说话细声细气,被其他皇子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只会躲在角落里哭。
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他母亲被打入冷宫?还是从他被赶到静思苑?
不,都不是。
是这三个月。
这三个月,老七像变了个人。
不再低头,不再沉默,眼神里有了东西——那是野心,是杀意,是他以前从没在这七弟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老七啊老七,”
萧景对着虚空举杯,“你要是老老实实在京城当个废物,我也许还能留你一命。可你偏要去北境,偏要……”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那就别怪四哥心狠了。”
窗外,夜更深了。
京城睡了,但这座四皇子府的书房里,阴谋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京城的另一个角落。
六皇子府,书房。
烛光下,萧昀正在写字。
他写的是佛经,一笔一划,工整秀逸。
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衬得他眉眼温和,像个虔诚的居士。
“殿下。”
一个幕僚轻声进来,“四皇子那边,有动静了。”
萧昀笔尖不停:“说。”
“黑松岭刺杀失败,七皇子杀了他五个人,放回来一个报信。”
幕僚顿了顿,“四皇子很生气,已经让陈继去联络镇北关的周通,还有草原的苍狼部。
看样子,是不打算让七皇子活着到寒渊。”
萧昀写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
“老四还是这么心急。”
他淡淡道,“杀一个老七,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七皇子这次,似乎不简单。”
幕僚说,“据逃回来的人说,他身手极好,心思也深。放人回来报信,这是在跟四皇子叫板呢。”
萧昀笑了笑,把写好的佛经卷起来,放进一个锦盒。
“叫板?”
他摇摇头,“老七这是找死。老四那个人,最要面子。老七敢这么打他的脸,他只会更狠。”
“那咱们……”
“咱们看着。”
萧昀走到窗前,望着四皇子府的方向,“老四要动手,就让他动。
他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父皇最近身体不好,盯着那个位置的人,可不只他一个。”
幕僚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止。”
萧昀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老七要真能在老四手下活下来,到了寒渊,说不定……还能有点用。”
“殿下的意思是?”
“北境苦寒,但位置紧要。”
萧昀走到地图前,“老四要是真把老七逼急了,你说,老七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幕僚懂了。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七皇子要真被逼到绝路,说不定会反。
到时候,四皇子就得去收拾烂摊子。
收拾好了,损兵折将;收拾不好,就是大罪。
无论哪种,对六皇子都是好事。
“让人盯着北境。”
萧昀说,“老七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特别是……他要是真能到寒渊,看他怎么做。”
“是。”
幕僚退下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萧昀重新坐回书桌前,却没有再写佛经。
他拿起一本书,是本史书,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一个故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封到边陲苦寒之地。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那里,可三年后,他带着一支铁骑杀回京城,夺了皇位。
“老七啊,”萧昀轻声自语,“你会是那个人吗?”
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深深的影子。
更深的夜,皇宫。
夏武帝萧衍还没睡。
他坐在养心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老太监李德全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
“老奴在。”
“老七……出京几天了?”
“回陛下,三天了。”
“三天。”
皇帝喃喃道,“走到哪了?”
“应该快到黑松岭了。”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按脚程,明天就能到镇北关。”
皇帝沉默了很久。
“黑松岭……”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地方,不太平吧?”
李德全心里一紧,不敢接话。
皇帝却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下去:“老四最近,是不是往京营跑得挺勤?”
“四皇子……确实常去。”
“陈继是他的人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七营的斥候,最近有没有调动?”
李德全额头冒汗:“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你是大内总管,宫里宫外的事,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李德全扑通跪下:“陛下恕罪!老奴……”
“起来吧。”
皇帝摆摆手,“朕又没怪你。”
李德全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皇帝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朕这几个儿子啊,没一个让朕省心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
“老七走的时候,坐的什么车?”他忽然问。
李德全一愣,忙道:“是……是一辆旧马车。内务府按制拨的,但……但确实旧了些。”
“按制?”
皇帝冷笑,“朕的皇子就藩,按制该有仪仗三百,护卫五百,车马二十驾。
他们给老七的,是什么?”
李德全不敢说话。
“他们以为朕不知道。”
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他们以为朕老了,糊涂了,可以随便糊弄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德全:“传旨。”
“陛下请讲。”
“让内务府,按郡王规制,补足老七的就藩仪仗。
车马、器物、银两,一样不能少。
三日内,送到镇北关。”
李德全一惊:“陛下,这……”
“怎么,朕的话,不管用了?”
“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办!”
李德全匆匆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皇帝一人。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女子,眉眼温婉,正低头绣花。
画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皇帝看着画,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
“婉儿,”
他低声说,“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们的儿子。”
画中人不会回答。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宫殿,像一声叹息。
皇帝收起画,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老七,”他喃喃道,“你可要……活着到寒渊啊。”
夜色深沉,京城在睡梦中。
而千里之外,一辆破马车,正载着一个少年,向着北境,向着寒渊,向着未知的命运,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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