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棋局

  紫云峰顶的灵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在月华下缓缓流淌。

  盘坐于悟道石上的林辰，眼眸倏然睁开。他抬起头，望向了宗门主峰的最高处，那里的夜空，似乎比别处要更深邃几分。

  就在方才，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念，跨越了千山万水，精准地落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林辰，来观星台一叙。”

  是宗主李青玄的声音。

  没有丝毫犹豫，林辰长身而起，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主峰之巅掠去。

  观星台，青云宗的至高点。

  它并非一座华丽的楼阁，而是一块由整座山巅削平而成的、巨大无比的圆形平台。平台由不知名的黑色岩石构成，表面光滑如镜，却刻满了无数玄奥古老的星辰轨迹。站在这里，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到天穹之上那璀璨的星河，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会在此刻形成最鲜明的对比。

  此地，亦是宗门历代宗主闭死关、悟天道之所，非宗主亲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当林辰的身影落在观星台上时，他看到，一位青袍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平台边缘，仰望着那片无垠的星海。

  正是宗主李青玄。

  他没有释放任何灵力威压，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仿佛与整片天地、整片星空都融为了一体，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弟子林辰，拜见宗主。”林辰躬身行礼。

  李青玄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平台中央的一方石桌：“坐。”

  林辰走近一看，才发现石桌之上，竟摆着一盘残局。棋盘由万年星辰石打磨而成，棋子则是黑白两色的温玉，每一颗都蕴含着淡淡的灵韵。

  “会下棋吗？”李青玄问道。

  “略懂一二。”林辰平静地回答。

  “好。”李青玄捻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某处落下，动作看似随意，却瞬间让白子一方原本颓败的局势，变得险象环生，暗藏杀机。“陪我，走完这盘棋。”

  林辰没有多问，在石凳上坐下，捻起一枚黑子。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只一眼，便看出了这盘棋的凶险。黑子一方虽然看似势大，占据了棋盘的大部分疆域，但实则阵型松散，处处都是破绽。而白子一方，虽被压缩在角落，却如同一只蜷缩的猛虎，每一子都落在关键之处，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

  这盘棋，像极了如今青云宗的局势。

  表面上看，宗主一脉势大，掌控着宗门的大部分权力。但大长老李浑所代表的保守派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在宗门内部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如同那看似强大的黑子，实则处处掣肘。

  林辰略一沉吟，手中黑子落下。

  他没有去围堵白子那凌厉的攻势，也没有去弥补己方那些显而易见的漏洞，而是不疾不徐地，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落下了一子。

  “哦？”李青玄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林辰这一手，看似闲棋，实则却如天外飞仙，瞬间盘活了黑子一方的一大片“死棋”，使得原本松散的阵型，隐隐有了连成一片的趋势。

  “好棋。”李青玄赞叹一声，随即落下一子，继续施压，“本以为你会选择正面硬撼，或是退守自保。没想到，你的眼光，却落在了更高之处。”

  林辰一边思索棋局，一边淡淡开口：“棋局之上，争的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势’。势在，则一子可定乾坤。势失，则满盘皆输。”

  “说得好！”李青玄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慰，“今日叫你来，便是要与你谈一谈这‘势’。”

  他手中的白子再次落下，这一次，却是一步险棋。他竟主动放弃了一片疆域，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推入了一个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

  “林辰，你看我这一手，如何？”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辰。

  林辰的目光，落在那枚孤零零、仿佛随时会被黑子吞噬的白子之上。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子，看似陷入绝境，实则却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楔入了黑子大龙的腹心。它若不死，黑龙必被其所累，动弹不得。它若是死了，也必将崩掉黑龙最坚固的一块壁垒，为后续的总攻，撕开一道缺口。”

  “哈哈哈，知我者，林辰也！”

  李青玄的笑声在观星台上回荡。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林辰，你，便是我亲手布下的这枚‘白子’。”

  林辰闻言，心中并无波澜。这一切，他早已猜到。

  李青玄幽幽一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青云宗，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是一潭死水。派系林立，固步自封，大长老一脉更是尾大不掉，只知守成，不知进取。长此以往，莫说重现昔日辉煌，恐怕连在这愈发残酷的东荒立足，都将是奢望。”

  “我需要一条真龙，一条真正的过江猛龙，来搅动这潭死水，逼出所有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礁石、乃至毒蛇猛兽！”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今日，我将你推上圣子之位，看似是无上的荣耀，实则，却是将你放在了风暴的最中心，放在了棋盘上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位置！”

  “你将面对的，不仅有李修然的嫉妒，大长老一脉的打压，更有来自宗门之外，如太一门那样的强敌的窥伺与扼杀！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证明我的决定是错的，来将你这颗‘钉子’，从宗门的肌体上拔掉！”

  “这是一步险棋。”李青玄的声音，无比沉重，“一步走错，你，万劫不复。而我，也将成为葬送青云宗的千古罪人。”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林辰，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会恐惧？是会愤怒？还是会因为被当做棋子而心生怨怼？

  然而，林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棋盘，再次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观星台上响起。

  随着他这一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弟子，明白。”

  林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信服的力量，“宗主放心，这盘棋，我们……不会输。”

  看着少年那双自信而深邃的眼眸，李青玄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三样东西，放在了棋盘之旁。

  第一样，是一件薄如蝉翼、通体流淌着云雾般光华的内甲。

  “此物，名曰‘云织羽衣’，乃是用三阶妖王‘云翅天鹏’的翎羽，辅以千年冰蚕丝织就而成，可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第二样，是一块通体碧绿、散发着温润气息的古玉。

  “此为‘养魂玉’，贴身佩戴，可滋养神魂，抵御心魔入侵。在你渡金丹大劫时，或有大用。”

  第三样，则是一张泛黄的、画满了玄奥符文的符箓。

  “此乃‘挪移虚空符’，宗门最后的底蕴之一。激发之后，可瞬间将你传送到百里之外，便是化神老祖当面，也未必能拦得住。此物，只能用一次，不到生死关头，切不可动用。”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东荒引起一扬腥风血雨。此刻，却被李青玄毫不犹豫地，全部推到了林辰面前。

  “这些，是我这个做宗主的，唯一能为你提供的庇护。”李青玄的声音，带着一丝长辈的关爱与托付，“棋局已经布下，接下来，该如何落子，便全看你自己了。”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了观星台的边缘，背对着林辰，仰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

  “林辰，记住。”

  “青云宗的未来，便在你一人之间。”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青色衣袍，那背影，在漫天星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萧瑟，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期望。

  林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三件至宝收入怀中，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的棋盘。

  他伸出手，捻起一枚黑子，在棋盘的天元之处，重重落下。

  啪！

  棋子落定，乾坤扭转。

  一盘死局，自此，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