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你的账本，经得起查吗？

  风，那是废土特有的风。

  带着辐射尘埃的粗砺感，夹杂着机油燃烧后的刺鼻焦糊味，呼啸着穿过这片由钢铁残骸构成的贫民窟。在这死寂的空气中，原本应该只有税务官那令人窒息的液压引擎轰鸣声，但此刻，这里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属于年轻人的手，皮肤白皙，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与周围那些长满了脓疮、污垢的手臂截然不同。这只手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攥住了那条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电浆鞭”。

  “滋滋滋——”

  高能等离子体在鞭身上疯狂跳动，试图释放出足以瞬间蒸发钢铁的高温。每一次电弧的爆裂，都会在空气中炸出一团细小的臭氧烟雾。但是，这些狂暴的能量在触碰到那只白皙的手掌时，就像是遇到了一层无形的绝缘壁垒，不仅无法前进分毫，反而被一种更为霸道的力量强行压制在了掌心之中。

  苏信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力捏碎这条鞭子，也没有在这个所谓的“税务官”面前展现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足有两米五、浑身包裹在红黑相间液压装甲里的钢铁巨人，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

  深深的嫌弃。

  就像是一个有着洁癖的酒店大堂经理，看到了一个穿着泥鞋踩在昂贵波斯地毯上的冒失服务员。

  “滴——错误！错误！”

  税务官那颗闪烁着红光的独眼取景器疯狂地缩放着焦距，机械合成音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慌乱”的情绪波动：“检测到高能反应阻断……目标个体力量等级无法评估……警告！警告！请立即放手！根据《时间管理局税务法》第734条，袭击税务官属于一级重罪，将被剥夺所有生命权！”

  “生命权？”

  苏信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拿着的不是一条致命的电浆鞭，而是一根沾了灰尘的鸡毛掸子。

  “啪。”

  电浆鞭失去了束缚，无力地垂落在地，激起一蓬灰尘。

  苏信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那是他身为魔教圣子随身携带的真丝手帕，上面还绣着玄天教那朵妖艳的彼岸花。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握鞭的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

  “那个……老人家。”

  苏信没有理会那个处于当机边缘的税务官，而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老头。

  那个老头此刻已经完全傻了。他呆呆地看着苏信，那张脸，那个神态，那个擦手的动作……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古风长袍，虽然他的头发比雕像上长了很多，虽然他看起来比那个饱经沧桑的雕像要年轻无数倍……但是，那种感觉是不会错的！

  那种“虽然我在剥削你，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的独特气质，简直和传说中的“祖师爷”一模一样！

  “祖……祖师爷显灵了？！”

  老头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砸得鲜血直流，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呜呜呜……祖师爷啊！您终于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这光阴冢里的日子……我们就真的过不下去了啊！”

  随着老头的哭喊，周围那些原本处于极度惊恐中的幸存者们，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祖师爷！” “是祖师爷！” “神迹！这是神迹啊！”

  几十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废土居民，无论男女老少，此刻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不敢抬头直视苏信的光芒，只能卑微地亲吻着苏信脚下的泥土，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从这位神明身上分润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苏信看着这群跪拜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光阴冢？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头话语中的关键词。

  在九州大陆的古籍记载中，“光阴冢”并非是未来的世界，而是一个在十万年前就神秘消失的上古宗门——“偃师宗”的遗迹秘境。传说偃师宗擅长制造各种精巧绝伦的傀儡和机关，甚至试图用机关术来模拟天道运行，最终因为触犯了某种禁忌而遭受天罚，整个宗门连同所在的空间都被放逐到了时空乱流之中。

  原来如此。

  苏信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消散了。自己并没有穿越到什么赛博朋克的未来，而是误打误撞，撕裂空间掉进了这个传说中的“光阴冢”秘境里！

  既然是秘境，那就是“无主之地”。 既然是无主之地，那就是我玄天教的“自古以来”！

  搞清楚了这一点，苏信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一个误入异乡的过客，那么现在，他就是这个地盘尚未办理过户手续的“准房东”。

  他重新转过身，这一次，他看向那个税务官的眼神里，不再有嫌弃，而是充满了一种审视“自家不听话的坏家电”的严厉。

  “那个铁皮罐头，你刚才说……你是哪个部门的？”

  苏信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声音瞬间冷了八度。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虽然他现在的修为还未完全恢复，但那种统领魔教数万教众、平日里发号施令养成的“官威”，却是实打实地释放了出来。

  税务官那颗红色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逻辑核心似乎在努力分析眼前这个人类的身份权限。

  “我是……时间管理局第73分区，编号T-800型税务执行官。”机械声音刻板地回答道，“人类，你虽然拥有未知的力量，但你正在干扰公务。请立即出示你的身份识别码，否则……”

  “闭嘴。”

  苏信冷冷地打断了它。

  “我在问你话，谁允许你反问了？”

  苏信上前一步，直接无视了税务官身上那厚重的装甲和危险的武器系统，直接走到了它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它胸口那块有些掉漆的金属铭牌。

  “咚、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废土上回荡。

  “看看你这副德行。”苏信指着那块铭牌上的锈迹，一脸痛心疾首，“这就是时间管理局的形象？这就是官方执法者的仪容仪表？作为一名税务官，代表的是‘规矩’，是‘秩序’！你自己都锈成这样了，还有脸出来收税？”

  “我……”税务官的逻辑处理器再次卡顿了。它的数据库里有无数种战斗方案，有无数种镇压暴民的战术，但唯独没有应对“被指责仪容仪表不整”的预案。

  “还有。”苏信根本不给它反应的机会，语速虽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税务官的逻辑漏洞上，“你刚才说，根据《时间管理局税务法》第734条收税？那我问你，第734条的司法解释是什么？它的上一级法条依据是什么？这条法律最后一次修订是在哪个纪元？现在的通货膨胀率是多少？你们收税的税基是按照什么标准核算的？有没有扣除幸存者的基本生存免征额？”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如同机关枪一样喷射而出。

  这并非苏信胡编乱造，这是他在魔教搞改革、搞建设、搞上市公司时，每天都要和那帮老奸巨猾的长老们扯皮的内容！论“查账”，论“抠字眼”，论“行政流程”，他苏信认第二，整个九州大陆没人敢认第一！

  “这……这……”

  税务官那颗红色的独眼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像是一盏即将烧坏的灯泡。

  “数……数据检索中……未找到相关司法解释……未找到通货膨胀率参数……未找到免征额设定……”

  “连这些最基本的参数都没有，你收的什么税？！”

  苏信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呵斥道：“你这不是收税，你这是抢劫！你这是严重的违规执法！你的直属上司是谁？让他出来！我要投诉你！我要查你的账！”

  “轰——”

  这一声怒喝，对于这个按照既定程序运行了数万年、从未有人质疑过其逻辑合理性的古老傀儡来说，无异于在它的核心代码里丢进了一颗逻辑炸弹。

  它之所以能在这片废土上作威作福，是因为这里的幸存者早已忘记了思考，只知道恐惧。

  但苏信不一样。苏信不跟它比拳头，苏信跟它讲“法”，讲“流程”，讲“合规性”。

  对于一个死板的程序来说，“违规”比“战败”更可怕。

  “警报……警报……逻辑核心过载……遭遇高级权限质询……”

  税务官庞大的身躯竟然开始颤抖起来，那是液压系统因为指令冲突而产生的剧烈震动。它那只红色的独眼死死地盯着苏信，原本鲜红的颜色竟然开始慢慢变黄，那是系统进入“待机/自检”模式的标志。

  “正在……申请上级介入……正在呼叫……区域总管……”

  看着眼前这个冒着黑烟、不知所措的大家伙，苏信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些所谓的“高科技武器”，本质上果然还是死板的“机关傀儡”。只要是程序，就有漏洞；只要是体制，就有官僚主义。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已经宕机的税务官，对着那群跪在地上、已经完全看傻了眼的幸存者们，露出了一个温暖如春、慈悲为怀的笑容。

  “大家受惊了。”

  苏信轻轻挥了挥衣袖，那姿态，宛如神明降世，普度众生。

  “本座今日归来，就是要为你们……查一查这笔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