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恍惚

  沈忘不知道过去多久，但他的手脚已经完全麻木。

  也饥肠辘辘。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房门被敲响。

  “叩叩——”

  细细两声。

  沈忘没动。

  绳子勒得他手腕微疼，他偏头看了眼门口。

  钥匙旋开锁芯的声音传入。

  门被推开，一股饭菜热气带着油烟味散进来。

  进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江姨。

  她似乎刻意没往床铺这边看，仿佛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个空角落。

  筷子摆在碗边，她手指微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空气静得厉害。

  她清了清嗓子，喉咙干哑，“饭趁热吃。”

  江姨把最后一个盒盖揭开，热气升起，有点呛，她下意识偏了偏头。

  即使始终想要忽视，她的余光还是撞见了此时的沈忘……

  指尖轻轻一抖。

  “吃点吧。”她边说，边走向沈忘，抖着手替他解开绳子。

  沈忘看着她，忽然出声：

  “老太太呢？”

  那句话问得很轻，也很突兀。

  江姨手一顿。

  她沉默了两秒，才慢慢道：

  “老太太……前阵子走了。”

  声音不大。

  没有“去世”“寿终正寝”这些体面的词。

  就只是——走了。

  话落，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影子晃了一下。

  沈忘“哦”了一声。

  很轻。

  像是敷衍。

  像是没听清。

  像是听清了，也不打算再问。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绑住的手腕，看向床，看向天花板。

  没有哭。

  也没有笑。

  什么都没有。

  只是像忽然断了一根弦。

  却什么声音都没。

  【……宿主？】

  系统终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它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的情绪波动……】

  “好安静啊。”沈忘说，“她走得挺好的吧？”

  没有等回应。

  他自己答：“挺好的。”

  江姨走了。

  门轻轻阖上。

  房间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沈忘没有下床，头微微倾侧，陷在了枕头里。

  视线一片昏暗。

  连呼吸声都没什么存在感。

  系统忽然疯狂地响起来：

  【沈忘！】

  【沈忘！】

  【听我说——】

  沈忘听不进去了。

  他知道，生死离别再正常不过。

  只是。

  为什么，他有点消解不了了。

  好像——

  这类感情已经在他身体里堆积。

  再也，塞不下去。

  堵的难受。

  可又像什么地方，被慢慢掏空了。

  剩下一点冷静。

  和安静。

  他的灵魂像被扯住。

  不是穿梭那种熟悉的撕裂感。

  而是被什么从深渊边缘猛地揪回来。

  意识剧烈震荡。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离开！】

  【现在！】

  【马上！】

  下一瞬间，世界塌陷。

  房间、床、绳子、饭菜的热气。

  一切在他眼前被迅速拉远、折叠、粉碎。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一刻。

  沈忘听见系统说：

  【以后会好的。】

  【真的。】

  【最后一次。】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沈忘醒来，又睡过去。

  再醒来。

  熟悉的天花板。

  还是这里——他没有回去。

  房间没有开灯，昏暗一片。

  自那次系统让他离开，已经过去很长时间。

  长到足够让所有“也许只是暂时”的念头，一点点风干。

  他就这样又被关了很多天，一日三餐的照顾。

  是的，他现在是待宰的羔羊，只等他们准备好了，把刀磨好。

  在这期间，当然不会介意把羊养肥些。

  窗子不知道是在第几天被封住了——因为沈忘打算从窗户翻出。

  现在，唯一能判断时间的，只有江姨。

  她来了46次。

  46次，系统还是没有再出现。

  某种忽然荒唐的想法再次出现——会不会，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系统。

  都是他大脑自己编出来的。

  可笑吧。

  但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来，再也拔不掉。

  沈忘揉了揉脑袋，慢慢从床上坐起。

  脚踩在地板上，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站不稳。

  【系统，你真的有点不靠谱了。】

  房间里很安静。

  脑海里也是。

  实在无聊，沈忘走到书桌前。

  这是他以前的房间。

  桌子角落放着一个老旧的木盒，锁早就坏了，盖子轻轻一拨就弹开。

  里面塞着些杂乱的小东西。

  一叠照片，一串断掉的珠链，还有几本薄得快要散架的小书。

  他随手抽出一本。

  是本小说。

  可沈忘一点印象也没有。

  指尖摩挲纸页，他低头翻开。

  简介映入眼帘。

  很简单，但就像是为了验证他刚刚的想法一样。

  讲的是一个普通人，有一天忽然遇见了一个“系统”。

  系统让他穿梭在不同世界。

  完成任务。

  周而复始。

  页面边角甚至被人按得起了折痕。

  沈忘沉默地盯着那几行字。

  心里忽地一空，像是谁掀开了一角帷幕。

  帷幕后面，是他始终不敢去多想，但现在却不住出现的东西：

  系统的声音，那些穿越的记忆。

  那些……那九个人。

  真的存在吗？

  【哈……系统？】

  【……】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宕机了？”

  所以，现在要怎么解释？

  是他脑子出现问题了？

  一切——都是他在看了系统文之后的幻想？

  沈忘垂下眼。

  那他现在又算什么？

  书页轻轻晃动。

  他忽然有点恍惚。

  有那么一秒，他仿佛看到影子掠过——九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

  有人站在阳光里。

  有人背着风。

  有人在笑。

  有人喊他的名字。

  可下一瞬。

  那些影子像被水冲散。

  “果然啊。”沈忘低声说。

  语气很平静。

  他缓缓合上书。

  眼皮垂下来。

  有点累。

  【321】

  依旧没有回应。

  一个念头像石子一样沉到心底——他可能真的疯了。

  房间恢复死寂。

  这种死寂里。

  连求证的欲望都被取走。

  只剩下空白。

  空白慢慢蔓延。

  直到把他整个人包住。

  *

  修真界。

  风声仿佛穿透骨骼。

  天机阁被阵法层层封锁，外界只能看到云雾翻涌，却感知不到内部的气息波动。

  可只有守在外围的弟子们知道。

  这里已经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九道身影盘坐在阵眼之中。

  周围灵气被强行抽离，凝成肉眼可见的涌流，一波接一波地灌入他们体内。

  这种修炼方式，近乎自毁。

  可他们已经这样，已经进行了五年。

  久到守阵弟子如今见怪不怪，只是说话越来越小声。

  “之前还隔六月一次……然后是过一月便继续。”

  有人叹气，又立刻压低声音，生怕被察觉。

  阵法深处。

  他们的修为，在这极端透支之下，以近乎可怖的速度往上攀升。

  没有人欢喜。

  只是更沉默。

  ——还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