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他好害怕失去这份爱

  沈浔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线泄进来一片。

  “妈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心里放不下，喝点热粥垫垫，空着肚子睡不好。”

  沈母说着，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还是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床头柜上托盘旁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沈浔侧躺着，目光直直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母亲脸上。

  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容，此刻在朦胧的光线下，眉眼间的忧虑清晰可见。

  “妈妈……”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哽住了千言万语。

  沈母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顺势替他掖了掖被角，“怎么了？是不是想吃什么别的？跟妈妈说。”

  恍惚间，沈浔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顽皮，闯了祸，或是摔了跤，总是第一个跑去找沈母。他会钻进沈母怀里，不管不顾地搂着她的脖子，把沾了灰或者眼泪鼻涕的小脸往她肩窝里蹭，哼哼唧唧地撒娇。

  沈母总是受不了他这样，每每都会搂住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爱，训他。

  “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听见没有？……”

  如果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一个错误呢？

  如果这份毫无保留的爱，这份理所当然的庇护，从一开始，就不该属于他呢？

  他好害怕。

  害怕失去这份爱。

  鼻尖那股酸楚猛地冲上了眼眶，迅速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重。

  沈母见他只是望着自己，眼圈却迅速地红了，鼻尖也泛起酸楚的微红，顿时更加心疼，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怎么了这是？先把粥喝了，好不好？”

  “好……”

  沈浔声音哑得厉害，他坐起身，接过沈母递来的粥碗，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吃完最后一口，他将空碗递还给沈母，低低说了声，“谢谢妈。”

  “跟妈妈还客气什么。”沈母接过碗，又用温热的手掌贴了贴他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才稍稍放心。

  “快躺下吧，什么都别想，天大的事，醒了再说。”

  沈浔依言躺下，闭上了眼睛，沈母替他仔细掖好被角，又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在那单调而绵长的雨声里，沈浔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泥沼，缓慢地下坠，他终究是睡着了，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夜色渐深，雨势未歇。

  同一片雨夜之下，顾家书房。

  “你这么快就告诉他了？”

  顾父放下手中的雪茄，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的儿子。

  “等他们真成了兄友弟恭，我们再想动，就真是事倍功半了，现在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顾夜端拿起酒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你想得不错，但那小子毕竟在沈家养了那么久，沈家少爷的身份、优渥的生活、宠爱……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你凭什么认为，他在得知自己可能一无所有之后，会选择相信你，甚至……站在你这边？他难道不会为了保住现有的一切，反而帮着沈家来对付我们？”

  顾父指间的雪茄燃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他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

  顾夜闻言，轻轻笑出声，他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长腿交叠，“信不信，可由不得他。”

  顾父看着顾夜胜券在握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心里有数就好。”

  ……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空是水洗过般的灰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些许稀薄的光亮。

  沈浔下楼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沈钰很快也下来了。

  “小钰今天感觉好些了？”

  沈母关切地问，语气温和。

  “好多了，谢谢妈关心。”

  沈父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沈浔全程沉默地吃着面前的煎蛋和吐司，味同嚼蜡，他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的沈钰，沈钰吃得不多。

  “哥哥，”沈钰忽然抬眼，看向他，清澈的眼底映着一点晨光，“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我昨天喝醉，给你添麻烦了？”

  一丝侥幸，像风中的烛火，在沈浔的心底摇曳起来，或许……事情并没有顾夜说得那么糟糕，也许沈钰和他一样，也不知道。

  他怎么能怀疑沈钰呢？顾夜那种人，嘴里能有什么真话？无非是想看他们相争，好从中渔利罢了。

  想到这里，沈浔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我没事，你能添什么麻烦，吃你的饭。”

  沈钰放下牛奶杯，抬眼看了过来，笑了笑。

  窗外的阳光又努力了些，透过云层。

  是啊，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不是沈家血脉，那又怎样呢？

  沈浔在心里对自己说。

  过去十几年，是他占据了爸妈大部分的关注和爱，而沈钰，却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回到这个家还要继续忍受外面异样的眼光……

  如果顾夜的话是真的……那么原来他才是那个窃取了本该属于沈钰人生的人。

  一股沉甸甸的愧疚感，压在了他的心上，以后，就多补偿沈钰一点吧。

  沈浔想。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后湿润的街道上，车厢内是熟悉的静谧。沈钰有些没休息好，上车后不久，便睡了过去。

  沈浔看着沈钰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比醒时更添了几分稚气和无害。

  沈浔心里的愧疚感更重了。

  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小钰……你会不会……怪我？”

  话一出口，沈浔就后悔了。

  他在问什么？问沈钰会不会怪他占据了父母的爱？还是怪他鸠占鹊巢了十几年？

  沈钰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样问，除了自己觉得心虚，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哥哥……？”

  沈钰似乎清醒了些，微微动了动，只是抬起有些朦胧的眼，“怪你什么？”

  沈钰轻声问，有些疑惑。

  四目相对。

  沈浔仓促地移开视线，抬手，有些僵硬却极力放轻力道，揉了揉沈钰柔软的发顶。

  “没事，睡吧，快到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