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是沈浔欠我的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沈浔。

  沈浔还在睡，只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凌乱的黑发。

  沈钰无声地笑了笑，俯身又亲了亲他的耳朵，他知道沈浔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小钰起来了？快来吃早饭。”沈母笑着招呼，“浔浔呢？还没起？”

  “哥哥昨天累了，还在睡。”沈钰面不改色地回答，在沈母旁边的位置坐下，开始吃喝着早饭。

  沈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小钰，吃完了来我书房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沈钰心头一跳，面上却毫无异样，立刻乖巧地应道，“好的，爷爷。”

  沈父沈母只当是老爷子要单独嘱咐孙子什么，也没在意，沈钰跟在沈老爷子身后，上了二楼，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光线充足，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沈老爷子走到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小钰。”

  沈钰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脸上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爷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已经泡好的茶，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沈钰脸上。

  “小钰，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适应得怎么样？和浔浔相处得……还好吗？”

  “谢谢爷爷关心，我适应得很好。哥哥对我很照顾，我们相处得……也很好。”

  “小钰，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沈钰脸上维持着恭谨，“爷爷过奖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聪明是好事，”沈老爷子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直地看进沈钰眼底，“但聪明要用对地方，有些事情，弘毅和有容看不出来，但我这把老骨头，见得多了。”

  “爷爷，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沈老爷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小浔生日那天的事是你的想法吧……”

  沈钰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辩解，“爷爷，我……”

  沈老爷子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平稳，“坐下吧，不用急着否认，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太多了。”

  沈钰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看着沈老爷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知道，再装下去，没有意义。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但方才那份伪装的温顺和拘谨却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微微垂下眼帘，“爷爷既然都看出来了，那小钰也不藏着了，爷爷既然找我来，想必是……要赶我走？爷爷觉得……什么样的结局，才算是好的结局？”

  沈钰没有等沈老爷子回答，“从小他们眼里心里只有沈浔，他可以在爷爷膝下承欢，可以任性，可以胡闹，可以拥有一切最好的，而我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明媚的晨光，“我被遗落在外，过着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小心翼翼，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变得讨人喜欢。”

  “我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小心翼翼，拼命努力，才终于回到这个本该属于我的家！”

  “是沈浔欠我的，如果不是当年抱错，现在拥有这一切的人本该是我，我回到自己的家，想要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沈老爷子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沈钰，苍老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深沉的复杂和的痛心。

  “小钰，这不是小浔那孩子的错。”

  “不是他的错？呵……” 沈钰短促地笑了一声，“爷爷，您已经偏向他了，就像爸爸妈妈一样，就像所有人一样！你们都在为他说话，为他开脱！”

  “就因为他是在你们身边长大的，他占据了所有的先机，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切！可你们有谁想过我的感受？！”

  沈钰几乎是吼着说出最后那句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但眼神却倔强地盯着沈老爷子，不肯移开。

  沈老爷子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看着眼前这个血缘上的亲孙子，这个满腹怨怼、却又如此渴望被爱的孩子。

  “小钰，爷爷没有偏向谁，爷爷只是希望你们都好……”

  沈老爷子看着眼前神色执拗、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怨怼的孙子，沉默了片刻。

  “你说小浔他欠你的……” 沈老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沈钰心上，“那你告诉我，当年被抱错，是尚在襁褓中的他自己能选择的吗？是他让你流落在外，让你承受那些的吗？”

  “小钰，你回到沈家，沈家的一切，自然会有你的一份。这一点，你无需怀疑。”

  “至于小浔那孩子……等时机合适，我会亲自告诉他所有，到时候，我会把他带在身边教养，没人会跟你争，你想要的‘位置’，爷爷可以给你。”

  “这不够，爷爷。” 沈钰轻声说着。

  “不是他的错，所以我就活该承受吗？” 沈钰迎视着沈聿怀的目光，“我承受了这么多原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也让他尝一尝。”

  沈老爷子静静地听着孙子的这番剖白，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沈钰。

  良久，沈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

  “孩子，你错了。”

  沈钰他几乎要忍不住反驳，凭什么说他错了？他失去的，他承受的，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公平，对吗？” 沈老爷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饱经世事的了然。

  “你觉得命运对你不公，让你失去了优渥的出身，失去了父母的宠爱，失去了本该顺遂的人生。”

  “所以，你把这份不甘和怨恨，投射到了他身上，因为他似乎拥有你失去的一切，而且……他看起来对此理所当然，甚至毫不珍惜。”

  “可现在，你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小浔那孩子，嘴硬心软，他现在是真心把你当弟弟看待，如果他知道了你做的这些事，他……”

  “真心当作弟弟看待？” 沈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随即猛地抬高了声调，“那又怎么样呢？！

  “爷爷，您既然调查过我，对我过去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么……我刚回沈家的时候，沈浔他是怎么对我的，您难道不知道吗？”

  “您调查了那么多，自然也清楚沈浔他是个什么性子吧？骄傲，自我，被宠坏了，受不得半点委屈，眼里揉不进沙子！”

  “现在，就因为他施舍了一点所谓的亲近，我就要感恩戴德，忘记他当初带给我的难堪和伤害吗？就要把我过去十几年受的苦、刚回来时受的冷眼，全都一笔勾销吗？”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爷爷，您告诉我，这公平吗？凭什么他沈浔可以凭着心情好坏来决定对我的态度？”

  沈老爷子被沈钰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沈浔最初对沈钰的排斥。

  “小钰……” 沈老爷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小浔他……最开始是不对，但他后来……”

  “后来？” 沈钰打断他，“后来他为什么会转变态度？爷爷，您真的觉得，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觉得我这个弟弟还不错吗？”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他的感受，他的喜好，他的面子，他高兴了，可以对你施舍一点好脸色，他不高兴了，谁的面子都不给，随时可以翻脸！”

  “他没脑子，做事全凭冲动，从来不考虑后果。仗着家世和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脸，在外面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最后哪次不是家里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会像他那样处事吗？您让我放下？凭什么？！就因为他是沈浔，所以他所有的缺点都可以被原谅？”

  沈老爷子被沈钰这番毫不留情的贬低震得说不出话来，沈浔骄纵、冲动、脾气大，这些他并非不知。

  但他也一直认为，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被宠得有些过了头，心还是软的。

  “他现在对我好，只是因为他发现，排斥我、冷落我，并不能让我消失，接受我、甚至对我好，不仅能维持他大度兄长的形象，还能哄着我，让我不要成为他继承路上的阻碍。”

  沈老爷子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苍老的面容上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无力回天的痛楚。

  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小钰……爷爷不求你原谅他，也不求你立刻放下那些怨恨，但是……”

  “算爷爷求你，看在我们找到你、让你回家的份上，看在你父母这些日子真心弥补的份上……能不能，不要去伤害他？浔浔他……他或许有千般不好，可他……”

  “不要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