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晕眩

  后座的重量很明确。

  车身颠簸，偶尔会更实地压下来一点，又随着避震回弹而稍微分开。

  凉意从领口、袖口，从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里钻进来。

  宿汀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期待，他只是……

  不太满足。

  淮岭市还有一段距离。他手腕下压，油门几乎拧到底。

  机车蹿出去。

  沈度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原本搭在宿汀腰侧的手本能收紧，指节陷进衣服褶皱，隔着布料触到底下紧实的肌理。

  另一只空闲的手也探出，环绕过去，和先前那只交叠在小腹。

  胸膛贴上后背，下巴抵上肩胛骨。

  姿势……有点微妙。

  心跳声。或许是他的，或许是宿汀的。在胸腔和后背的贴合处混成一片。

  速度还在加快。

  沈度手臂被迫收得更紧，眯起眼，看向模糊的山路，气笑。

  “……故意的？”

  气流灌进嘴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他虎口卡住宿汀劲瘦的腰部，毫不客气地拧了下。

  怀里人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

  紧接着，车速缓下来。

  宿汀稍稍偏头，头盔护目镜下露出的半张脸没什么血色：“抱歉。”

  沈度拍了拍他肩膀示意停车。

  机车在路边滑行一段，稳稳停住。沈度长腿一支，跨下车，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手腕。

  沈度：“我来开。”

  宿汀没动：“盘山路很难开。弯道多，没有护栏。”

  摔下去连拼都拼不起来。

  沈度伸手，身体前倾，侵入宿汀的安全距离。宿汀任由他侵入，沉默瞬息，还是让出了位置。

  “坐稳。”沈度跨上去，手腕下压。

  入弯。没有减速。车身倾斜到一个令人心惊的角度，护具几乎要蹭到路面。

  宿汀不得不紧紧贴住沈度后背。

  在倾倒的视野里，他看到地面纹路、干枯杂草，还有不知名的野花。

  它们几乎是贴着他身体掠了过去。

  心脏被抛高，悬在喉咙口，还没来得及落下，又被抛高。

  连续弯道。

  风声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景物成了模糊色块，只有前面这个人是清晰而滚烫的锚点。

  晕眩感从胃部翻涌上来。

  就在宿汀以为他们真的会直接飞下悬崖的时候，景物恢复清晰。

  车停在植物园生锈的大门前。

  宿汀手指箍在沈度腰上，指节僵硬，缓了一会，才勉强让自己松开。

  下车时，不真实的漂浮感还没散去，心脏倒是摇摇晃晃地落回了胸膛。

  他摘下头盔，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度。

  那人正在理袖口，神色如常，除了头发乱了点，根本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扬生死时速。

  不肯吃亏的。漫不经心的。叫人晕眩的。

  沈度似乎察觉到视线，偏头看过来，眉梢微挑：“头晕？”

  宿汀别开眼，喉咙滚了滚：“没有。”

  嘴硬。

  沈度也没拆穿，从兜里摸出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润润嗓子。”

  宿汀接过，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燥热感稍微平复了一些。

  两人进入植物园。

  即使废弃了将近两年，植物长势依然好得惊人。

  过于好了。

  一人高的灌木丛挤占小径，树冠也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沙沙。左侧灌木丛动了动。

  宿汀脚步没停，匕首落入掌心，侧身避开利爪，刀刃划过去。

  变异体抽搐着倒下。

  几乎是同时，树上垂下来一条青蛇。刚垂下，蛇头就炸开，软软掉在宿汀脚边。

  沈度收回枪：“小心头顶。”

  宿汀略微调整呼吸，短促应声。

  他们清理得很快。毕竟变异体不多，等级也不高。没多久，就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方块。

  钥匙插进锁孔。

  楼梯很长，光线逐渐暗下去。

  宿汀摸出手电，光柱扫过墙壁。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走到底，踏进实验室，灯在延迟了几秒后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比想象中小。

  沈度走到操作台前，看到了几台电脑。屏幕黑着，但主机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他按下开机键。

  启动需要一段时间。沈度等着。在启动完成后，扫过桌面上的文件。

  大多是实验数据，专业术语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但有些关键词还是能辨认出来——

  “源质”，“基因”。

  沈度搜索资料，接着插入存储设备，开始拷贝。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

  78%……82%……89%……

  宿汀在另一边翻找。效率很高。抽屉一个个拉开，文件一沓沓翻过，没有用的就放到一边。

  最左边有个金属柜子，锁得严实。他用匕首撬开，里面排列着几管药剂。

  标签被潮气侵蚀，字迹模糊，只剩下歪歪扭扭的“烈”字。

  烈性催化剂。

  被压在底部的记忆，难以控制地冒出：

  陈屿看着蜷缩到地上的他，脸在昏暗光线里忽明忽暗，眼底淌出黏腻的贪欲。

  宿汀把药瓶拿起。玻璃管冰凉，透过战术手套传来寒意。

  “……”

  他转过头。

  沈度还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脸被冷白色的灯光照得发白，眉眼舒展，似乎是因为数据拷贝顺利而松了口气。

  宿汀抿唇。

  那双手曾经递给他下了药的水，那张嘴曾经对他说出下流的话，那双眼睛曾经用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他。

  他在心里问自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的。

  ——很难。

  滴。

  提示音切断思路。

  屏幕上最后一点进度条走完，光标闪烁两下，归于沉寂。

  沈度拔下存储器，揣进兜里。转过身。

  宿汀站在金属柜前，背脊绷得笔直，握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沈度眼皮微跳。

  直觉告诉他，恶意值的警报下一秒就会响起，但系统非常安静。

  眼皮跳得更加厉害。

  没播报，说明宿汀现在的情绪更复杂，更粘稠。

  他走过去，走到一半时，宿汀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沈度没停，靠得越来越近，被那人握着的东西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