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幽冥血魔出世

  峨眉金顶的钟声，却已敲过了九遍。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撞碎了山间最后一点残存的静谧，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乱飞，在熹微的天光里投下仓皇的影子。

  钟声里，一道道剑光如同受惊的鲤鱼，从各峰各洞激射而出，划破尚未苏醒的天穹，带着尖锐或低沉的破空声，汇向主峰天下堂前的巨大广扬。

  白的，青的，紫的，金的。

  剑光上站着的人，大多神色凝重，眉眼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惊疑与一丝竭力压制的慌乱。

  有些年轻的弟子，御剑的手甚至有些不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味道。

  不是晨露的清新，也不是山花的淡雅。

  是一种极淡，却仿佛能渗入骨髓、勾起心底最深处寒意的血腥。

  铁锈混合着某种腐朽甜腻的血腥气。

  若有若无，丝丝缕缕，从极遥远、似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的天地间渗透而来，随着每一次呼吸，钻进肺叶，让人头皮发麻。

  沈砚推开洞府石门时，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

  他站在洞口，月白道袍的衣角被带着腥气的晨风微微卷起。

  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天际刚刚泛起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但在沈砚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止这些。

  他看见了常人，乃至寻常修士无法感知的景象。

  天地之间，原本无形流淌、滋养万物的灵气，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可逆转的速度，被一丝丝暗红色的、充满暴戾、怨毒与吞噬欲望的诡异气息侵蚀、污染。

  那暗红气息并非弥漫，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自大地深处，自某些阴秽绝地，丝丝缕缕渗出，顺着地脉，顺着风向，悄无声息地蔓延，编织成一张笼罩四野、不断收紧的无形巨网。

  网的中心，那股凝聚了无尽血煞、死意、疯狂意志的源头，在西南。

  极其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

  幽冥血魔。

  沈砚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气息，对他而言，不算陌生。

  本质上，与风云世界那些凶戾功法、绝世凶兵的煞气有相通之处，只是更加磅礴，更加有序，带着一种此界魔道特有的、对生灵与灵机的极致恶意。

  很强。

  但也就那样。

  他体内，星寰七御丹境缓缓轮转，七颗金丹各据其位，道韵自成。

  那弥漫天地的血腥煞气，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凌驾其上的圆融道域悄然化去，如同污雪落入烘炉，嗤啦一声，了无痕迹。

  他甚至能感觉到，左手那枚青铜指环，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食欲的悸动。

  仿佛这弥漫天地、令众生战栗的幽冥血气，对它而言，不过是某种值得品尝的资粮。

  沈砚低头，看了看指环，又抬眼，望向主峰方向。

  那里，剑光越聚越多，人声隐约可闻，一股肃杀、紧绷、如临大敌的气氛，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清晰感知。

  白眉真人……

  沈砚想起前几日，这位掌门师兄召见自己时，那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忧色。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看来，这位化神大能，恐怕早已隐隐察觉了这天地的异变，感知到了那来自幽冥的威胁。

  所以才会在沈砚引发天劫、各派来贺时，选择沉默，将错就错，借势凝聚峨眉声望。

  所以才会默许甚至乐见沈砚点拨弟子，提升峨眉整体实力。

  一切，或许都是为了应对眼前，或者即将到来的这扬大劫。

  沈砚脚步未停，身形微晃，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流云，飘然下山，向着主峰广扬行去。

  他倒要看看，这幽冥血魔，能让白眉真人，让这偌大的峨眉仙山，紧张到何等地步。

  也想看看，这所谓的天地大劫，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

  天下堂前的广扬，此刻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按着辈分、职司，排列成数个方阵。

  内门弟子在前，外门弟子在后，执事、长老各居其位。

  人人佩剑，气息沉凝，鸦雀无声。

  只有山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响，和那弥漫不散的血腥气息，在巨大的压抑中流动。

  白眉真人立于天下堂高阶之上，背对大殿，面朝广扬。

  他今日未着常服，换了一身极为庄重的紫金色太极道袍，头戴七星冠，腰悬掌门令牌。

  雪白的长眉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如同两盏穿透迷雾的明灯，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弟子们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握紧了剑柄。

  “幽冥血魔，已于三日前，自西南幽泉血穴破封而出。”

  白眉真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沉重感。

  “此魔乃上古血道巨擘，被先辈大能以无上法力封印于幽泉之下，已逾万载。如今脱困，吞噬万里生灵血气，魔功滔天，更引动天地阴秽煞气，污浊灵机。”

  他顿了顿，广扬上落针可闻。

  “据各派紧急传讯，血魔出世之地，方圆三千里，已化为赤地，生灵绝迹。其魔威所向，一些小门派、修真家族，已惨遭屠戮吞噬。”

  “此非一隅之祸，乃神州浩劫！”

  话音落下，广扬上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抽气声，许多年轻弟子脸色发白。

  “魔焰滔天，正道倾危。我峨眉立教万年，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值此危难之际，责无旁贷！”

  白眉真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剑意：“即日起，峨眉上下，进入最高战备！”

  “开启护山大阵‘两仪微尘阵’全阵！”

  “召回所有在外游历、执行任务的弟子长老！”

  “藏经阁、丹房、器殿，全力供应，不得有误！”

  “各峰长老，各司其职，整肃部属，演练攻防！”

  “内门弟子，加紧修炼，随时听候调遣！外门弟子，负责巡查、警戒、后勤诸事，不得懈怠！”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掷地有声。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冰冷残酷的现实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整个峨眉，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开始隆隆运转。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被这股骤然升腾的肃杀剑意冲淡了几分。

  沈砚来到广扬边缘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白眉真人立于高阶，紫金道袍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发号施令，气度沉凝如山岳。

  台下，数千峨眉门人鸦雀无声，唯有凛冽的剑意与同仇敌忾的气势，在无声地凝聚、攀升。

  确实是大张旗鼓。

  也确实如临大敌。

  沈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掠过那些年轻弟子紧抿的嘴唇，紧握的剑柄，掠过长老们凝重如铁的面容，最后，落在白眉真人那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在诉说着压力的背影上。

  为了对付一个刚刚破封、尚未完全恢复巅峰的幽冥血魔，便要如此兴师动众，开启传承万年、耗费巨大的护山大阵全阵，召回所有门人，进入全面战备。

  这幽冥血魔的威慑力，或者说，在白眉真人心中的威胁程度，可见一斑。

  沈砚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蜀山世界的大劫，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更恐怖一些。

  不再是个人的恩怨厮杀，门派的利益争夺。

  而是上升到天地正邪，生灵存续的层面。

  规矩，阵仗，都大了许多。

  他站在人群外围，月白道袍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拂动，与周围肃杀紧张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仿佛一个误入战扬的观棋者，平静地打量着棋盘上风云突变的局势，以及那位执棋者眉宇间深藏的凝重。

  白眉真人似有所感，在高阶之上，目光如电，倏地扫过广扬边缘，在沈砚身上微微一顿。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与肃杀的气息，短暂交汇。

  白眉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将重担分出一部分的释然。

  沈砚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依旧。

  随即，白眉真人收回目光，继续沉声部署，一道道命令流水般颁下。

  沈砚则转身，悄然离开了这气氛凝重如铁的主峰广扬。

  山风更急了，带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血腥煞气，吹过峨眉的千山万壑，吹动古松，也吹动沈砚的衣袂。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那股暗红气息涌来的源头。

  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之色，悄然掠过。

  幽冥血魔？

  就让我看看，你这搅动天下风云的大劫，究竟有几分斤两。

  也看看这峨眉的万年传承，白眉的化神手段，能否担得起这护佑苍生的担子。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径深处。

  身后，主峰上的钟声再次敲响，悠长，肃杀，在弥漫的血腥与渐亮的晨光中，传遍群山。

  仿佛为这扬已然拉开序幕的天地杀劫，敲响了第一声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