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我原以为,枭雄如你,到了这一步,总该懂得权衡

作者:百尺楼
  最深处的密室。

  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朦胧,也将人影拉得扭曲、细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像是蛰伏的鬼魅。

  空气里有陈年檀木的气味,有铜器冰冷的锈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地上蜷缩的那团黑影身上散发出来。

  雄霸蜷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老狗。

  花白的头发散乱,沾着血污和尘土,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玄色劲装早已破烂,露出下面干瘪、布满青紫淤痕的皮肤。

  他还在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带来噬骨的剧痛,让他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但他还活着。

  眼睛还睁着。

  那双曾经威严、深沉、野心勃勃、令无数英雄豪杰胆寒的眼睛,此刻浑浊、涣散,却还在费力地转动,死死盯着站在他身前的那个人。

  沈砚一袭青衫,在昏黄的灯下,干净得像一片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雄霸,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三分归元气。”

  沈砚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心法,行功路线,关隘所在,融合三门绝学的精要。”

  他说得很慢,很平,像在念一张清单,一个与己无关的条目。

  “说出来,你可以不死。”

  雄霸的喉咙里“嗬嗬”声更响了些,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癫狂与讥诮的光。

  他努力昂起一点头,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嘿……嘿嘿……”

  笑声嘶哑,漏风,像破旧的风箱。

  “你……废我武功……毁我基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还……还想……要我的……神功?”

  他死死瞪着沈砚,眼中是刻骨的恨,是不甘,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做……梦!”

  最后两个字,他用尽了残余的力气,嘶吼出来,在石室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生命,头一歪,重重磕在地上,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沈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跃,将他青衫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更长,也映得雄霸那扭曲的面容更加狰狞。

  沈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原以为,枭雄如你,到了这一步,总该懂得权衡。”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

  “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惜。”

  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懂权衡。”

  “你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曾经的九五之尊,放不下号令天下的威风,放不下那睥睨众生的野心。

  所以宁愿带着那点可笑的、破碎的骄傲去死,也不愿用残存的秘密,换一条残喘的性命。

  沈砚不再说话。

  他伸出了手。

  右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

  这只手,刚才轻易接下了雄霸的全力一掌,吸干了他苦修数十年的内力,又轻飘飘地一拳,将他从云端打落尘埃。

  现在,这只手,伸向了雄霸的头顶。

  没有运功,没有罡风,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气流。

  只是很自然地,按了下去。

  按在了雄霸那沾满血污、花白散乱的头颅上。

  雄霸的喘息,骤然停止了。

  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最后那点癫狂、讥诮、不甘,全都凝固,然后迅速被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吞噬。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

  但沈砚没有给他机会。

  五指,轻轻一收。

  很轻的动作,像抚摸,像安抚。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又极清晰的脆响。

  从雄霸的颅骨内部传来。

  很轻,轻得几乎被他自己粗重的喘息掩盖。

  但雄霸的身体,却猛地僵直,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松开的弓。

  他瞪大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彻底,熄灭了。

  沈砚收回手。

  手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血污。

  他甚至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素白的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然后,将帕子随手丢在雄霸渐渐冷却的尸体旁边。

  帕子落在血污里,很快被浸染成暗红色。

  沈砚不再看地上那具曾经名为雄霸的躯壳。

  他转过身,走到密室那张宽大、冰冷、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座椅前。

  座椅上空空荡荡,椅背雕刻着张牙舞爪的蟠龙,在跳动的灯火下,龙目幽幽,仿佛在凝视着新来的主人。

  沈砚没有坐下。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光滑的扶手,触手生寒。

  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密室,开口。

  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传到天下会的每一个角落。

  “文丑丑。”

  他说。

  “进来。”

  密室外,幽暗的甬道里。

  一个穿着鲜艳锦袍,脸上涂着厚厚脂粉,手持孔雀羽扇的身影,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瑟瑟发抖。

  正是文丑丑。

  他早就来了。

  在沈砚提着死狗般的雄霸走进天下第一楼时,他就远远缀着,心惊胆战地看着,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像提着一袋垃圾,走进了这间只有帮主才能进入的密室。

  他不敢靠近,不敢偷听,更不敢离开。

  只能躲在这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直到此刻。

  那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穿透石门,钻进他的耳朵。

  “文丑丑。”

  “进来。”

  文丑丑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他不敢。

  他用尽全身力气,扶住冰冷的石壁,一点一点,挪到那扇沉重的石门前。

  石门无声地滑开了。

  昏黄的灯光流淌出来,照在他惨白如鬼的脸上。

  他看见,密室中央,那青衫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绘制着九州山河的壁画。

  他也看见,地上,那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和旁边那滩刺目的、还在缓缓蔓延的暗红。

  雄霸。

  死了。

  文丑丑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

  他手里的孔雀羽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小人……文丑丑……叩……叩见……新……新帮主!”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砚没有回头。

  依旧看着那幅山河壁画。

  “从今天起,天下会,易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姓沈,沈砚。”

  文丑丑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拼命磕头,石地上很快沾上了他额头的冷汗和脂粉。

  “是!是!小人明白!沈帮主!沈帮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沈砚终于转过身。

  目光落在文丑丑那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背影上。

  “帮中事务,一应照旧。”

  “传令下去,即日起,天下会上下,各安其职,各守其位。”

  “有异动者,杀。”

  “有妄言者,杀。”

  “有不服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杀气,却让文丑丑瞬间如坠冰窟,磕头的动作都僵住了。

  “……可来此间寻我。”

  文丑丑僵了片刻,随即磕头如捣蒜。

  “小人遵命!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羽扇,踉踉跄跄,倒退着出了密室,甚至不敢再看地上雄霸的尸体一眼。

  石门,再次无声地合拢。

  将昏黄的灯光,冰冷的座椅,墙上的山河,地上的尸首,和那青衫独立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里面。

  也关在了,一个新的时代外面。

  沈砚走到那黑曜石座椅前,这次,他坐了下去。

  椅背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肌肤。

  他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密室重归寂静。

  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

  沈砚睁开眼,看向地上雄霸的尸体,又看了看墙角那滩血迹。

  “拖出去。”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淡淡说道。

  “找个地方,埋了。”

  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了几下,最终消散。

  门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很快,石门再次开启,两个浑身黑衣、面覆黑巾、气息近乎于无的身影闪入,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抬起雄霸的尸体,又迅速退出。

  石门合拢。

  地面上的血迹,也被迅速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和空气中,那淡淡的、再也无法驱散的血腥味。

  沈砚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冰凉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嗒。

  嗒。

  嗒。

  声音规律,空洞。

  在这象征着天下会最高权柄的密室里回响。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远处山巅,还残留着一线惨淡的、将尽未尽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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