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一封信和一盒金子

  沈砚却并未沉浸在对战的焦虑中，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如何破局之上。

  马国保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逼他出手，洋人用的是他家人的性命。

  那么，要救他家人，就不能指望他主动退出，而要从敌人手中动手。

  但直接强攻洋人租界，无异于以卵击石，还会落下洋人的陷阱。

  沈砚需要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一群可以为财、也可以为义而动的江湖儿女。

  他想到了一个人，猪笼城寨的包租婆。

  猪笼城寨，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却是上海滩最藏龙卧虎的地方。

  包租婆，看似市侩贪财，实则八面玲珑，手眼通天。

  更别说还有一个看似好色，但是心中有大义的包租公了。

  而沈砚，要的不只是一条命，而是要搅动整个上海滩的暗流。

  第二天黄昏，肥仔聪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领着沈砚的命令，一头扎进了那片迷宫般的猪笼城寨。

  “大佬，我搞唔明啊，叫我去见个包租婆，送盒金子，帮手救个细路仔女？”

  肥仔聪一边走，一边挠着头，满脸困惑，“大佬你直接叫人去抢不就行了？”

  李天佑走在前面，声音冰冷：“执行命令。”

  肥仔聪耸耸肩，不再多言。

  他虽然憨，但也知道，大佬做事，必有深意。

  猪笼城寨的中心广扬，一座茶馆二楼的雅间内，包租婆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听着下面传来的各种八卦。

  门被推开，肥仔聪那标志性的光头和憨厚的脸庞出现在门口。

  “你就是这里的包租婆？我们沈帮主叫我给你送一点东西。”

  包租婆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什么东西？”

  肥仔聪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一瞬间，满室生辉。

  数十根金条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令人心醉的金属光泽。

  包租婆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们帮主这么大方？”

  她明知故问。

  肥仔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金盒旁：“除了金子，还有这个，这是我们沈帮主的信。”

  “信？”

  包租婆拿起信，疑惑的展开。

  信是沈砚亲笔，寥寥数语，却字字铿锵。

  “……洋人以妇孺为质，逼我华夏宗师于死地，此非武德，实乃国耻。沈某虽不才，愿与马师傅堂堂正正一战。然，救人亦是我辈本分。若小龙女前辈念及同胞之情，出手相助，救出马家后人，沈某记下此人情，他日必有所报。黄金非为酬谢，仅为定金，事成之后，权力帮在上海滩，必有一份厚利……”

  包租婆看完信，又看了看那盒金条，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见到大利益时的兴奋与精明。

  “大义？”

  她冷笑一声，将信丢在桌上，“你们帮主这张嘴，比我会讲多了。什么国耻本分，都是虚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肥仔聪：“不过嘛，救人，我是能办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肥仔聪的肩膀：“你回去告诉沈帮主，人，我尽量救。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小龙女的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成败得失不保证。”

  肥仔聪瓮声瓮气地说道：“明白了，一定会带话给帮主！”

  送走肥仔聪，包租婆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木盒，脸上那市侩的精明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她转身，风风火火地朝着自家走去。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一阵猥琐的窃笑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包租婆眉头一拧，循声望去，只见包租公那个老不修，正撅着屁股，扒在院墙一道裂缝上，探头探脑地往隔壁阿珍澡房的方向张望，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死鬼！你个老色胚！又在这里偷看！老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包租婆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刚才那点凝重瞬间被冲散。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精准无比地揪住了包租公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疼疼疼！老婆子轻点！要掉了要掉了！”

  包租公猝不及防，痛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刚才那副猥琐样子荡然无存。

  “轻点？我让你轻点！”

  包租婆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抡圆了巴掌，照着包租公的后脑勺和后背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的猛扇，边打边骂，“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偷鸡摸狗看女人！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不敢了不敢了！老婆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看了！”

  包租公抱头鼠窜，在小小的房子里狼狈躲闪，可惜身手在盛怒的包租婆面前显得格外笨拙，怎么都躲不开那疾风骤雨般的巴掌。

  好一阵鸡飞狗跳的闹剧过后，包租公顶着一头乱发和通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地坐在破旧的太师椅上。

  包租婆也打累了，气呼呼地坐在他对面，将手里的木盒和那封信“啪”一声拍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喏！看看！最近风头正盛的权力帮帮主沈砚送来的！”

  包租公揉着耳朵，嘟囔着：“权力帮？沈砚？他找我们干什么？我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目光立刻被那盒金条吸引，伸手就想拿起来一块。

  “瞧你那点出息！”

  包租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先看信！”

  包租公悻悻地缩回手，拿起那封素笺，漫不经心地展开。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点被打扰了好事的不耐烦，但随着目光逐行扫过信上的字句，他那玩世不恭、略带猥琐的神情渐渐消失了。

  当他读到“洋人以妇孺为质，逼我华夏宗师于死地，此非武德，实乃国耻”时，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看到最后，他缓缓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不见平日的嬉笑怒骂，那双总是色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愤懑，更有一种深沉的、与这猪笼城寨格格不入的惆怅。

  “洋鬼子……还是这么下作。”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包租婆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收起了泼辣，叹了口气：“金子是好东西，这沈砚，也算是个明白人，没光用大道理压人。这事，你怎么看？”

  她说话间，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马国保……是条汉子。当年在北方，也算一号人物。”

  包租公眼神望向窗外猪笼城寨杂乱的天际线，仿佛穿透了时空，“这世道……唉。”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那声叹息和脸上的惆怅，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趟浑水，看来是非蹚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