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杜月笙的格局
作者:百尺楼
上海滩的江湖表面上一派祥和,仿佛默认在司徒美堂离开前不得发生任何流血事件。
权力帮、青帮、洪门三方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各自消化着这位元老隐退带来的影响。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就在司徒美堂乘坐的客轮缓缓驶离上海码头,消失在茫茫江面的那个夜晚,一扬并未邀请杜月笙的密会,在法租界一栋不显山露水的私人别墅内悄然进行。
发出邀请的是陈震山。
而受邀前来的,则是另一位在上海滩资历极老、势力盘根错节,但近年来已半隐退状态的大亨,黄金荣。
杜月笙几乎是同时收到了眼线的密报。
书房内,他听着心腹的低声禀报,手中盘玩紫檀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个陈震山……我料到他耐不住寂寞,却没想到,他连一天都等不了,这般急不可耐。”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
更让他心绪微沉的是,黄金荣竟然默许了这扬秘密会面,并未向他这位名义上的兄弟通一丝气。
“黄老板……也终究是有他自己的算盘啊。”
杜月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租界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眼神深邃。
黄金荣的资历比他更老,在法租界的根基也更深,虽然近年势力有所收缩,但潜在的能量依旧不容小觑。
陈震山绕过他直接联系黄金荣,其用意不言自明,洪门这位新主,不愿受他杜月笙‘三分天下’构想的束缚,想要联合黄金荣,形成一股足以压制乃至吞并权力帮,同时也能让他杜月笙难以独大的新联盟。
“终究是……信不过我杜月笙啊。”
杜月笙喃喃自语,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彻底敛去,只剩下商人的精明与江湖大佬的冷厉。
陈震山的急躁和黄金荣的沉默,让他意识到,原本设想的平衡局面,可能从司徒美堂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打破了。
与此同时,那栋隐秘的别墅内。
气氛却并非如陈震山预期的那般热络。
黄金荣穿着一身宽松的绸衫,靠在舒适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品着,脸上是历经风浪后的平静与深沉。
他听着陈震山慷慨激昂地阐述着沈砚的危害,权力帮的嚣张,以及联合起来将其扼杀在成长初期的必要性。
“……黄老,您德高望重,在上海滩一言九鼎!那沈砚小儿,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暴发户,仗着几分狠辣就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更是断了许多人的财路!若任由他坐大,将来这上海滩,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立足之地吗?”
陈震山语气激动,试图激起黄金荣的同仇敌忾之心。
黄金荣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陈震山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震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震山啊,”
黄金荣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上海的口音,“你的意思,我明白。沈砚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手段也够硬。”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过,打打杀杀,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我老了,只想图个清静,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罢了。”
这话看似推脱,实则蕴含深意。
陈震山心中一急,正要再劝。
黄金荣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当然,洪门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司徒老大临走前也托我照应一二。若是洪门遇到了什么难处,我黄金荣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明确答应与陈震山结盟对抗沈砚,又给了陈震山一个模糊的承诺,保留了未来插手的余地。
老江湖的圆滑与算计,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震山虽然有些失望于黄金荣没有立刻表态支持,但得到‘不会坐视不理’的承诺,也算有所收获。
他深知不能逼得太紧,于是按下急切的心情,又与黄金荣聊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陈震山后,黄金荣独自坐在书房里,沉吟良久。
他当然清楚沈砚的威胁,也明白陈震山找上门来的目的。
但他更清楚,无论是如日中天的杜月笙,还是锐气逼人的沈砚,抑或是急于证明自己的陈震山,都不是易与之辈。
贸然卷入其中,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黄金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看看风往哪边吹吧。或许……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才是真正出手的好时机。”
这一夜,杜月笙因被排除在外而心生警惕,陈震山因未能获得黄金荣全力支持而略感焦躁,黄金荣则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一切都像是看上去的那么风平浪静。
……
昨夜陈震山与黄金荣的密会,以及杜月笙被排除在外的尴尬,虽未张扬,但如何能瞒过沈砚如今遍布上海滩的耳目。
天刚亮,详细的报告就已放在了沈砚的案头。
沈砚看完,只是淡淡一笑,随手将报告扔进火盆。
陈震山的急躁,黄金荣的滑头,杜月笙的处境,皆在他预料之中。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翌日中午,杜月笙的请柬便送到了权力帮总堂,地点并非他戒备森严的公馆,而是一家位于公共租界、以精致淮扬菜闻名的私密酒楼悦宾楼。
沈砚如约而至,依旧是独身一人,气度从容。
杜月笙早已在雅间等候,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烫好的绍兴花雕。
见沈砚进来,他笑容可掬地起身相迎,比之上次在一品楼,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或者说,是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沈帮主,冒昧相邀,快请坐。”
杜月笙亲自为沈砚斟酒,态度谦和。
“杜先生客气。”
沈砚安然入座,静待下文。
酒过三巡,菜肴精美,两人却都意不在饮食。
杜月笙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带着一丝沧桑:“上海滩这地方,风云变幻,潮起潮落,我杜月笙混迹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和事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砚,眼神复杂:“说实话,沈帮主,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们这些人年轻的时候,敢打敢拼,锐不可当。不过嘛,人是会老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我老了,黄老板呢,比我还长几岁,更是早就想着含饴弄孙,图个清静。我们这些老家伙,打打杀杀了一辈子,如今啊,就剩下这点家当和名声,只求个安稳。”
沈砚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了然,知道戏肉来了。
杜月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近乎诚恳:“沈帮主,这上海滩的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你想争,想闯,想立新规矩,我杜月笙,可以理解,甚至……可以让路。”
他特意加重了‘让路’两个字,观察着沈砚的反应。
见沈砚依旧面色平静,他才继续道:“我只希望,沈帮主能高抬贵手,给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黄老板,留一条安稳的活路。我们的生意,我们的地盘,只要不与你权力帮的新规矩冲突,还望能得以保全。说白了,就是混口安稳饭吃,不再过问这江湖的是是非非。”
这番话,可谓是姿态放得极低。
不仅代表自己,还捎带上了黄金荣,将一个‘急流勇退、但求自保’的弱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绝口不提昨夜陈震山的动作,也不点破黄金荣的私心,反而将两人捆绑在一起,以老家伙的名义向沈砚‘求饶’。
沈砚心中冷笑,杜月笙不愧是杜月笙,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他看似退缩,实则是在为他自己和黄金荣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和利益,同时也在试探沈砚的野心底线和处事风格。
如果沈砚年轻气盛,一口答应甚至表现出不屑,反而会落入对方算计,显得不够沉稳。
沈砚沉吟片刻,举起酒杯,与杜月笙轻轻一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杜先生言重了。沈某行事,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我的规矩,只为肃清污秽,让这上海滩的中国人,能活得更有骨气些。只要二位前辈的生意合规合法,不害同胞,不通外敌,我沈砚岂是断人生计、不给人留活路之人?”
他既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划出了自己的底线‘合规合法,不害同胞,不通外敌’。
只要符合这三点,你们的地盘和生意,自然可以保全。
这既给了杜月笙面子,也明确了自己的原则。
杜月笙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有沈帮主这句话,我杜月笙就放心了!来,我敬沈帮主一杯,愿上海滩在沈帮主带领下,能有一番新气象!”
这顿午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杜月笙得到了他想要的初步承诺和沈砚的态度,而沈砚,则兵不血刃地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老派势力’可能形成的联合阵线,至少暂时将杜月笙和态度暧昧的黄金荣,推到了中立甚至偏向妥协的位置。
送走沈砚后,杜月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独自坐在雅间里,慢慢品着已经微凉的茶。
“合规合法,不害同胞,不通外敌……”
他低声重复着沈砚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沈砚啊沈砚,你划下的道,倒是光明正大。只是这上海滩,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按你的规矩来的?”
他清楚,沈砚的承诺是有条件的,而陈震山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换了一种更复杂、更考验心术智慧的方式在酝酿。
而沈砚离开悦宾楼,坐进车里,对前排的心腹淡淡吩咐了一句:“告诉阿星和李天佑,加快整合步伐,准备应对洪门的动作。杜月笙这边,暂时无虞了。”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要开始。
而对手,只剩下那个迫不及待的陈震山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