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监控后的注视

  几人立刻顺着星星指的方向看去。

  树荫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沈辞眯起了眼睛，在常人看不见的视野边缘，那里的光线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扭曲，像隔着热气看景物一样。

  “过去看看。”他抱着星星，率先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那种扭曲感更明显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

  星星忽然指着地面：“影子……小哥哥的影子，被钉在地上了。”

  沈辞低头。

  只见树荫下的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格外深沉的阴影，形状隐约像个蜷缩的人形。

  阴影的四肢和头部位置，各有一个模糊的、类似钉子状的凸起，将“它”牢牢钉在地面。

  “救……我……”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童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实验楼……地下室……他们……在‘净化’……”

  声音戛然而止。

  那片人形阴影，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迅速变淡、消失，只剩下地面几片枯黄的落叶。

  安德烈倒吸一口凉气：“刚才……是什么？”

  “一个‘信息’，”沈辞缓缓道，眼神锐利地看向实验楼，“或者说，一个警告，也是一个邀请。”

  实验楼地下室的“净化”……

  那张烧焦纸片上的“净化程序”……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那栋死寂的建筑。

  沈辞看了一眼电子表：“走。在午休结束前，我们进去看看。”

  与此同时，监控总控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分割成上百个画面，同步播放着全球各个副本内的情况。

  但位于核心操作台前的男人，只将其中一个画面放大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画面里，沈辞正抱着那个孩子，走向那栋爬满藤蔓的、不详的实验楼。

  男人背脊挺直地坐在高背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作台冰凉的边缘，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沈辞怀里的孩子身上。

  五岁。

  时间推算，正好是沈辞离开后不久。

  那孩子搂着沈辞脖子的手臂，依赖的姿态，沈辞低头看他时，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每一帧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男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七年。

  他动用“塔”的部分权限，几乎翻遍了世界的每一个数据缝隙，却始终找不到沈辞的踪迹。

  那个人就像彻底蒸发了一样，连最底层的生物信息残留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曾以为沈辞死了。

  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带着对他的恨，或者遗忘，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直到今天，“天选者”名单刷新，这个消失了七年的名字，突兀地闯进了他最熟悉的领域——这个由他参与设计最初架构的筛选游戏。

  哈。

  真是讽刺。

  他找了他七年，结果他不仅活着，还和别人有了孩子，过得……似乎还不错？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却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叫沈星知的孩子脸上。

  努力想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属于“那个人”的痕迹——那个未知的、取代了他、拥有了沈辞和这个孩子的第三者。

  孩子似乎有些不安，把小脸埋在沈辞肩头，只露出柔软的发顶和一点点侧脸轮廓。

  男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个侧脸的弧度……鼻梁挺翘的细微走向……

  为什么……有一点点莫名的……眼熟？

  不，是错觉。

  痛苦和嫉妒会扭曲判断，他强行压下心头那丝荒谬的熟悉感，将之归咎于自己不愿承认的、可悲的自我投射。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了沈星知进入副本时的基础扫描数据。

  【姓名：沈星知】

  【年龄：5岁3个月17天】

  【血缘关联人：沈辞（父）】

  【生理状态：健康】

  【能量读数：稳定，无异种波动（待深入扫描）】

  【备注：首次进入规则扬，应激反应轻微，表现异常冷静。】

  数据很干净，干净得像被精心处理过。

  “沈辞……”男人低哑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带着回音，“你把自己藏得那么好，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你和别人的孩子？”

  他看着画面中，沈辞毫不犹豫走向实验楼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甚至比七年前更加清瘦，却也更加……坚韧，像一根被风雪反复摧折却未曾断裂的竹子。

  他曾爱极了他这份坚韧。

  现在，却恨透了这份坚韧所保护的对象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未知的存在。

  男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已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无机质：“技术组，重点监控‘血色校园’副本，实验楼区域，提高数据采集频率，尤其是对天选者沈辞、沈星知的一切生理及能量读数变化。”

  “是，陆先生。”通讯那头传来回应，“需要启动特别干预协议吗？实验楼区域的异常系数正在升高，已达到B-级。”

  特别干预协议……以管理员的权限，在规则允许的边缘进行微调，增加生存概率。

  男人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指尖微微发白。

  他想起沈辞刚才在教室里，面对“李老师”质问时的平静，想起他保护孩子时的果决。

  那个人，即便失去了“塔”的记忆和力量，骨子里还是那个骄傲的、不需要任何人庇护的“判官”。

  更何况，他现在守护的，是他和别人的“结晶”。

  一种混合着痛楚、嫉妒和暴戾的情绪，狠狠攥紧了男人的心脏。

  他收回了手指。

  “不。”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正常观测即可。”

  “明白。”

  通讯切断。

  男人独自坐在巨大的屏幕前，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交错。

  他看着沈辞抱着孩子，踏入了实验楼那扇半塌的、如同怪兽巨口的大门。

  阴影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沈辞，”男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室，轻声自语，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让我看看……你为了守护你现在的人生，能做到哪一步。”

  “也让我看看……那个值得你如此付出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画面边缘，那个孩子消失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操扬方向的小小身影上。

  眼神复杂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