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点名与谎言
作者:酉告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无神,像两颗磨砂玻璃珠,腋下夹着一本深蓝色的点名册,封皮磨损得厉害。
他走上讲台,将点名册“啪”地一声放在讲桌上,灰尘扬起。
“都坐下。”李老师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上课了。”
教室里仅有的五人——沈辞父子、安德烈、苏晓、暹罗僧人——互相看了看,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沈辞抱着星星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讲台和前后门。
李老师翻开点名册,掏出一支老式钢笔。
“现在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请起立,回答我的问题。”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冰凉的扫描仪,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回答必须诚实。在我的课堂上,撒谎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安德烈·伊万诺夫。”
安德烈肌肉绷紧,缓缓站起身。
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尽管坐着时已经很高,站起来更是几乎顶到低矮的天花板。
“安德烈同学,”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请告诉我,你热爱你的祖国吗?”
问题出乎意料的……正常?
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用俄语回答:“当然!我愿为我的祖国献出生命!”
“用中文回答。”李老师冷冷道。
安德烈憋了口气,用生硬的中文重复:“热爱!献出生命!”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划了一下:“很好,坐下。”
安德烈松了口气,重重坐回椅子。
“苏晓。”
苏晓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苏晓同学,”李老师问,“你考试作过弊吗?”
苏晓的脸瞬间涨红,眼神躲闪,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没有。”
“砰!”
李老师的钢笔猛地敲在讲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脏一缩。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李老师的声音依旧平板,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像两根针。
苏晓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
只一眼,她就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我……”她额头渗出冷汗,“有一次……期中考试,我……我看了旁边同学的选择题答案……”
她话音刚落,教室的日光灯突然疯狂闪烁。
“滋滋滋——!”
明灭不定的光线中,苏晓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一团挣扎的黑泥,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我错了……我不该作弊……”苏晓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灯光的闪烁停止了。
苏晓的影子恢复了正常,她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李老师面无表情地在点名册上记录:“承认错误,态度尚可,坐下,下次注意。”
苏晓几乎要哭出来,拼命点头。
沈辞静静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星星的背上轻轻拍抚。
规则越来越清晰了:在这个“课堂”上,必须诚实,撒谎会触发惩罚,但及时承认错误可以终止惩罚。
惩罚的力度和形式,似乎与谎言的严重程度,以及老师的“心情”有关。
“素察·瓦塔纳。”李老师点到了暹罗僧人的名字。
年轻的僧人缓缓起身,双手合十,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平静道:“老师。”
“素察同学,你修行至今,可曾有过嗔怒之心?”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对于修行者而言,承认有嗔怒之心是破戒,但若说谎,则违反课堂规则。
素察沉默片刻,垂眸道:“有。三年前,跟随师父目睹信徒家破人亡时,我曾心生愤怒,此乃我修行不足,后,日日忏悔。”
他的回答坦荡而诚恳。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诚实,坐下。”
接下来,李老师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空座位——对应那些没能及时进入教室,或者进入了其他教室的天选者。
每点到一个空名,他就在点名册上画一个鲜红的叉,那红色刺目得仿佛真在流血。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
“沈辞。”
沈辞松开抱着星星的手,平静地站起身,星星仰头看着爸爸,小手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沈辞同学,”李老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很快恢复死水般的平静。
“你是否,曾经抛弃过重要的人或责任?”
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沈辞心脏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
七年了。
那个雨夜,实验室刺目的警报红光,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神,还有他自己转身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痛楚。
“……有。”
沈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哦?”李老师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详细说说,你抛弃了什么?为什么?”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德烈皱起眉,苏晓屏住呼吸,连素察都抬起了眼。
沈辞能感觉到,讲台上那道视线,带着某种超越寻常“老师”的探究欲,甚至是一丝……兴奋?
他垂下眼睫,避开可能的对视风险(隐藏规则第一条:不要与红裙老师对视超过三秒,虽不是红裙,但谨慎为上),缓缓开口:“七年前,我离开了一个人。”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为什么?”李老师追问,声音里那点不自然的平板似乎松动了一丝。
沈辞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抬起眼,这次主动迎上了李老师的目光,眼底一片深海般的静寂,“我认为,留下是对他更大的伤害。”
“而我,没有资格继续待在他身边。”
这句话半真半假。
离开是因为理念彻底决裂,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可以计算的“耗材”。
但他确实认为,自己的存在,对那个骄傲到偏执的男人而言,是一种持续的痛苦提醒。
他没有撒谎。
但他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他在赌——赌这个“课堂”的诚实规则,判定的是“陈述内容的真假”,而非“信息是否完整”。
李老师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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