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雪与诗的回想
作者:数书舒
第一个站起来的男生声音洪亮。孟川笑着点头:“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的是边塞雪景。谁来谈谈,为什么岑参要把雪比作梨花?”
一个女生举手:“因为梨花是白色的,而且开满枝头的样子,和积雪压枝的景象很像。但更重要的是——梨花是春天的花,用梨花比喻雪,把寒冬的肃杀变成了春天的生机,体现了诗人豁达的胸怀。”
孟川赞许道:“说得好。岑参是盛唐边塞诗派的代表,他笔下的雪,不是江南的柔雪,而是塞外的狂雪。但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依然能写出‘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句子,这就是盛唐气象。”
他顿了顿:“有同学知道岑参写这首诗的背景吗?”
另一个学生回答:“这是他在安西都护府任职时,送别友人回京时所作。当时他在边疆已经待了很多年,环境艰苦,但诗中却没有哀怨,反而豪迈壮阔。”
唐,安西都护府营帐。
岑参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帐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同僚们围拢过来,年轻的校尉激动得声音发颤:“岑参军!千年之后!您的诗还在被传诵!”
主将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岑参的肩膀:“敬之,某常说你这些诗啊赋的没用,现在看来,”这位粗豪的将军眼眶竟有些红,“比咱们这刀啊剑的,传得久!”
岑参看着天幕中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分析自己诗作的稚嫩声音。塞外苦寒,他写诗时常常冻得手指僵硬,墨汁在砚台上结冰。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望着帐外的雪,想着长安的春天。
他从未想过,这些在寒冷中诞生的句子,能温暖千年后的某个冬日课堂。
“他们懂我。”岑参喃喃道,一滴泪落在冻硬的羊皮纸上,迅速凝结成冰。
“还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第二个学生站起来。孟川在黑板上写下“柳宗元”的名字:“这是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写的《江雪》。大家觉得,这首诗表达了什么?”
“孤独。”一个学生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整个世界都空了,只有他一个人。”
“但不只是孤独,”另一个学生补充,“还有坚持。天地间只剩他一人,他还在钓鱼。这钓的不是鱼,是一种不妥协的精神。”
孟川点头:“柳宗元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到偏远的永州。政治理想破灭,处境艰难,但他没有消沉。这首《江雪》,孤寂中透着倔强,清冷中藏着风骨。有同学能结合诗人的其他作品,更深入地谈谈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柳宗元在永州还写了《永州八记》,表面上写山水,实际上寄托政治理想。就像《江雪》表面写钓鱼,实际上是写自己虽被贬黜,但精神上绝不屈服。”
孟川赞许:“这个联系很好。中国文人常常托物言志,柳宗元写的是雪中独钓,实际上写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唐,永州江边茅屋。
柳宗元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洒出几滴,在破旧的木桌上晕开。
刘禹锡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哽咽:“子厚,你听见了吗?他们读懂了!千年之后,一群少年,读懂了你的风骨!”
柳宗元望着窗外。永州的冬天阴冷潮湿,江面上确实常有一个老渔翁在雪中垂钓。他以前只觉得那身影孤寂,便写进了诗里。
“我写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只是觉得,天地这么大,人这么小。雪这么冷,心这么凉。”
刘禹锡摇头:“不,子厚,诗比人诚实。你心里有不灭的火,诗里就有不折的骨。”
两位挚友相视无言。窗外的雪静静飘落,江上那叶孤舟还在。但此刻,柳宗元忽然觉得,那舟上坐着的仿佛不是渔翁,而是千年间所有在逆境中坚守的魂灵。
接下来的分享更加热烈。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杜甫的《绝句》。学生们分析道,这是诗人在安史之乱后暂得安宁时所作。饱经离乱的诗人,在成都草堂有一扇可以望见雪山和江船的窗,这种平凡的幸福让人感动。
“有同学注意到‘千秋雪’和‘万里船’的对照吗?”孟川引导道,“雪是静止的、永恒的,船是流动的、远行的。这一静一动,一古一今,小小一扇窗,装下了时空的辽阔。”
成都草堂里,杜甫已经泪流满面。
他的妻子杨氏轻轻为他披上外衣,柔声道:“夫君,后世知你。”
杜甫握着妻子的手,说不出话。那些在草堂度过的日子,粮食常常不够,屋顶常常漏雨。但清晨推窗,若能看见西岭积雪映着朝阳,看见江上船只往来,他便觉得,这人间还有希望。
他没想到,千年后的孩子,能透过他简陋的诗句,看见他那一刻的慰藉。
“他们看见的不只是雪和船,”杜甫哽咽道,“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还在努力爱这个世界。”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当白居易的《问刘十九》被念出时,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学生们笑着说这是“史上最温暖的邀约信”。
一个女生站起来分析:“这首诗妙在细节——‘绿蚁’指新酒上的浮沫,‘红泥’是朴实的小火炉。没有华丽的辞藻,但绿、红、白三种颜色构成温暖的画面。最后那句‘能饮一杯无’,不是命令,是商量,是邀请,充满了对友情的珍视。”
孟川补充:“白居易写这首诗时,正处牛李党争的漩涡中,他主动请求外放,远离朝堂纷争。政治失意时,友情就显得格外珍贵。所以这首诗看似闲适,背后有深沉的感慨。”
洛阳,履道里宅院。
白居易与刘禹锡正对坐在火炉前,炉上温着酒。听到后世学子的分析,两人都愣住了。
“原来他们是这么看的。”刘禹锡感叹。
白居易苦笑:“我当时确实心中苦闷。看着天要下雪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就写了这张便笺让书童送去。”
他顿了顿:“但他们说得对。政治扬上是非多,但朋友间一杯酒,永远是暖的。”
刘禹锡举杯:“为千年后还能读懂这杯酒的人,干。”
两人一饮而尽。屋外,雪开始下了。
当提到雪中梅花时,一个学生站起来:“我还喜欢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孟川在黑板上写下这首词:“这首词写于1961年,当时中国面临严峻困难。但诗人笔下的梅花,在冰雪中依然绽放。谁来分析一下?”
一个男生说:“这首词用了传统咏梅题材,但赋予了新意。梅花不再是孤芳自赏的隐士形象,而是积极乐观的报春者。”
“对,”一个女生补充,“‘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里的梅花有奉献精神,不争名利,只为报春,等到百花盛开时,她隐在花丛中微笑。这是一种崇高的境界。”
孟川点头:“大家分析得很好。这首词通过梅花,展现了一种乐观坚韧、无私奉献的精神。雪在这里不是威胁,而是衬托梅花风骨的背景。”
他顿了顿:“有同学知道这首词和南宋陆游的《卜算子·咏梅》有什么关系吗?”
一个熟悉古典文学的学生回答:“陆游的原词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毛泽东这首是‘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陆游的梅花寂寞愁苦,毛泽东的梅花积极乐观。”
“很好,”孟川说,“同一个词牌,同一个题材,在不同时代、不同心境下,可以写出完全不同的境界。这就是中国诗词的魅力和生命力。”
万朝天穹下,陆游正在山阴家中。
这位八十五岁的老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微微一怔。当听到“反其意而用之”的解释时,他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后世竟有人和我的词?”陆游喃喃道。
他的儿子陆子聿轻声道:“父亲,看来您的词流传后世,还启发了后人创作。”
陆游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当年他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时,心中满是国破家亡的悲愤,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未了之志。
而千年后,有人用同样的词牌,写下了“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好,好啊,”陆游眼中含泪,“这梅花笑了。笑得好。”
他仿佛看见,千年后的中国,已是山花烂漫。而他当年在风雪中坚守的那缕香,终于等到了春天。
分享接近尾声时,孟川看了看时间,忽然笑了。
“看来大家很有默契啊,”他说,“都把写雪景最好的、最大气磅礴的一首,留到了最后。”
宋。
一位老学者摇头晃脑:“难猜,难猜。岑参的雄奇,柳宗元的孤高,杜甫的沉郁,白居易的温馨,陆游的坚贞,雪之万象,已尽矣。还能有何?”
唐,长安酒肆。
李白已经醉了七八分,闻言拍案大笑:“还有更好的?快拿来!快拿来让某瞧瞧!”
他眼中闪着孩童般的好奇,那是对“更好”的诗,永不止息的渴望。
雪还在下,从千年前下到千年后。
诗还在传,从一个人的心中传到无数人的心中。
而所有仰望天幕的人都不知道,接下来当他们听到那首“最好”的雪诗时,将会感受到怎样的震撼。
那将是雪与诗的巅峰,是汉语之美的极致,是文明长河中,最晶莹的那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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