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推理

  陆时野曾经说过，他会日本关东话这事儿是个秘密，不要暴露，他深以为然。

  等一切结束，李副官拿了厚厚一沓审讯笔录过来。

  陆时野翻看后交给了苏南星。

  苏南星一页一页仔细看着，越看越心惊，这一步一步的棋从细微处入手，竟然不知不觉就下了这么大一盘。

  这是高手。

  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海天之上出现一道青绿色的云线，云线的边缘逐渐变亮，有跳动的朦胧光晕一点点往外挤。

  轮船靠岸，陆时野离着老远的距离一下跳到岸边，然后回身，把随后跳过来的苏南星接了个满怀。

  二人走在清晨的寒风里，苏南星揉揉鼻子，响亮的打了两个喷嚏，眼睛瞬间泛红，漆黑的眸子汪出水痕，里面跳动着晨阳的柔和光点。

  陆时野揽着他的肩，手臂环过他的脖子，把军氅的领子立起来贴住他的脸，大手又覆盖上去压紧，把清晨的凛冽都隔绝在外，“小小年纪身体素质太差，缺乏锻炼，以后跟我多跑跑营地。”

  “我不去，好不容易不用漫山遍野的抓蛇采药了。”苏南星想着刚才看的那些内容，结合听到的那两个日本人的对话，提醒陆时野，“我看供词上几乎都指向了那个郭总长，你不要被供词骗了，我感觉郭总长就是个障眼法。”

  陆时野每次从他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的从前都会恍神，他既想听畅快了，沿着人的思绪追溯个明明白白，又很怕苏南星说多了会眷恋往日的美好。

  他说过，他从太平年间过来，那里没有战乱，没有四分五裂，国家统一，繁荣昌盛。

  多美好，他可望而不可及。

  这么美好的年代过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怪物。

  这是陆时野从出生就没见过的扬景，他眼睛里看到的，无外乎兵乱，流离失所，割裂，虎视眈眈，富贵者沉湎，贫穷者麻木。

  “你在听我说话吗？”苏南星看他在愣神，推了下他的胳膊。

  “在听。”陆时野垂了眸，“这里面矛盾点很多，你发现了几处？”

  俩人找了个背风处站着等车，雪地不好走，陆时野安排人去开了辆底盘高的车来接，路滑，提前要去绑防滑链，一时半会过不来，苏南星边梳理边想。

  “倘若都是郭启明在搞鬼，他的动机是什么？薛怀才说他给郭启明办事的，帮郭启明用低价买入军火，再由郭启明以南京军需办的名义高价收入，中间的差价大头都入了郭启明自己的腰包，这么赚钱的买卖，他平平稳稳不是最好？搞这么多事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嗯，还有呢？”

  “苏百田从中斡旋，安排刺客刺杀任次长，身后留了一堆尾巴，郭启明为什么不找个更牢靠的人来做这件事？”

  陆时野笑中带着嘲讽，“也许为的就是让人发现这一堆尾巴呢？”

  苏南星接着说：“还有，他联合青帮的人，要炸毁历城的军火库，还要摧毁历城的经济，历城乱了，郭启明的生意也会断，他的动机在哪？他没有足够的动机支撑，我看不到他能获得的利益。”

  陆时野引导，“所以，如果郭启明倒台，谁会最受益？”

  苏南星迎着他的目光，直言，“任次长。”

  两人目光交接，心照不宣。

  陆时野看着他默契的眼神心底喜欢的紧，想引他多说几句，“刚刚那两个日本人说了什么？”

  苏南星回想了下，总结道，“他们互相打气，做好死的准备，还说即使到最后关头，也要保护三桥，三桥，应该是一个人。”

  陆时野若有所思，他想起了任小姐上次在西餐厅门口不经意的点头，提醒苏南星道，“日后跟那个任小姐不要来往，那一家子的身份是人是鬼还两说。”

  他跟苏南星说了那位任小姐当初在餐厅门口无意识的日式回礼，也提了火车上他是从任次长的人手里截获药剂的事情。

  “任次长是日本人？”苏南星压低声音，靠的陆时野越发近。

  “他明面上是总统的人，总统不可能只因为他捐了一笔钱就把他提拔上这么重要的位置，私下里肯定也给总统办了不少事。”

  这年头谁都需要钱，总统也不例外，陆时野最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接着说：“郭启明是中立派，总统支持他把郭启明替换掉，把财政大权拿到手也不是没可能，但造成历城动乱，肯定不是总统的意思，他还承受不了新一轮的混战。”

  苏南星突然握紧陆时野的手，“如果任次长真是日本人，是日本人要挑起历城动乱呢？”

  陆时野冷笑，“那就说的通了，这群狗东西狼子野心，早有预兆。”

  苏南星说：“那就是薛怀才说谎了？”

  陆时野对自己的审讯手段有信心，“没有，他没说谎，是背后的人太高明，让每个人都坚定自己是受了郭启明的指派，如果我没猜错，是郭启明的对外行走出了问题。”

  对外行走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他某种程度上可以全权代表当权者。

  苏南星眼睫在风中颤动，“这个任次长不简单啊，自导自演了一扬对自己的刺杀，把所有视线都引到郭启明那里，如今所有人都浮出水面了，他还稳坐钓鱼台，可惜，那药剂没问出什么来。”

  陆时野轻笑，“谁说他稳的？他这不是也浮出来了？关于那份药剂，我已经安排人去任次长的家乡青市做调查了。”

  俩人在寒风凛冽的清晨，你一言我一语，竟然精准锁定了问题所在。

  陆时野心里畅快，这是第一次有人能紧跟着他的思路去推理，还能顺带着给他带来启发。

  “主子。”

  小五出现的悄无声息，俩人正在思想碰撞，竟没人发现。

  苏南星离陆时野很近，近到陆时野一低头就能吻上他鼻尖的地步，眼眸映的是陆时野的薄唇，这人一夜未睡，唇角冒着青色胡渣，比平日更粗狂些，却多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苏南星心神有点荡漾，突然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猛的往后一退，差点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