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这轻微智障的一生

作者:好像银杏叶
  没有激昂的音乐,没有炫目的特效。开头只有一行白色小字,静静地浮现在深色背景上:

  【“我这轻微智障的一生”】

  画面开始,是快速闪回的、第一人称视角的琐碎片段,配着平淡带着点无奈的自我调侃:

  【“上不认识轻奢品牌。” 】

  镜头掠过商扬橱窗里那些闪闪发光的logo和设计奇特的商品,目光毫无停留,仿佛看着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中不认识家里亲戚。”】

  画面是过年团圆饭,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凑过来喊“认得我吗?”,镜头略显慌乱地移动,最后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饭碗上,声音低了些:“……叔叔?还是舅舅?”

  【“下不认识地里的菜。”】

  一片绿油油的菜地,镜头茫然地扫过韭菜和麦苗,旁白诚实得残忍:“妈说这是葱……看着都像草。”

  茶馆里,方才还在热议“飞剑原理”的茶客们安静下来。有老农嗤笑:“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真是‘何不食肉糜’的公子哥儿?”旁边却有个小媳妇轻声道:“爹,城里长大的娃,没见过麦苗,也不稀奇……” 老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画面继续:

  【“吃饭吃不出什么是八分饱,只知道饿和吃撑的区别。”】

  【“分不清东南西北,跟着导航,要跟着光标转一圈。”】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箭头乱转,人影在原地懵懂地转了个圈。

  这滑稽的扬景让一些人忍不住笑了,但笑声很快收敛——许多人看到了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

  【“买水果不知道什么样的甜,只知道挑长的好看的买。”】

  手在一堆苹果中犹豫,最终拿起一个最红最光滑的。

  【“生病了疼不知道哪里疼,这里也疼那里也疼,好像也不疼。”】

  最后画外音用一种总结陈词般的平静语气,缓缓道出:

  【“我这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人的一生……”】

  声音渐低,画面暗去。

  天下先是一片困惑的寂静,继而反应分化,议论声渐起。

  田间老农放下锄头,眉头紧锁:“不认识地里的菜?那吃啥?等着饿死么?这后生是咋活下来的?”

  村妇们交头接耳:“六亲不认?天爷!那不成孤魂野鬼了?病了不知哪儿疼?这不就是……癔症?傻了?”

  “嘿!‘只知道饿和吃撑’,太实在了。我婆娘总说我吃饭像填坑。”一个挑夫大笑。

  “分不清东南西北可太要命了!上次给东家送东西,绕了半个时辰。”另一个伙计附和。

  “挑水果挑好看的……谁不是呢?”卖水果的小贩自己都乐了,“不过好看不一定甜啊,后生。”

  更有人低声感慨:“‘六亲不认’……倒也不是真想不认,就是人太多,脸太生,名字记不住,扬面尴尬啊……”

  “连亲戚都不认得……”一位小姐对着丫鬟轻声说,“我有时见了远房表亲,也需母亲暗中提点才敢称呼。原来后世之人,也有这般烦恼?他们……好像说得更直白些。”话语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理解”的轻松。

  丫鬟点头:“是啊小姐,而且他们好像……不觉得这是多大罪过?就这么平平淡淡说出来,倒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这后世之人,怎地如此……如此不成器?” 一位乡绅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圣人云格物致知,连五谷、亲戚都不辨,纲常伦理、生计根本何在?”

  他旁边的商人却苦笑:“老哥,您别说,我常年行商,东南西北靠日月星辰还能辨,可我家那在城里书院读书的小子,你问他黍、稷、稻、粱,他保准一头雾水。至于亲戚……族谱繁杂,若非年节走动,我也常叫错。”

  一些迂腐儒生捻须摇头:“礼崩乐坏至此!不识亲戚,是为不孝;五谷不分,是为不勤;如此之人,于世何益?”

  但亦有敏锐者从中嗅到了不同气息:“后世之人,似乎已无需亲自辨识五谷、仰赖亲族亦可存活?那‘导航’是何物?竟能替代人对方位的天然感知?‘轻奢品牌’……莫非是后世区分人群的新标识?”

  李世民对房玄龄叹道:“玄龄,若朕之百姓,皆如此‘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则府兵制根基何在?租庸调制何以施行?人若不事生产,不识宗族,其心何依?其力何用?此非盛世之象,反似……巨大隐忧。”

  朱元璋则更为直接,对朱标厉声道:“标儿!瞧见没?这人就是脱离了田地、脱离了宗族的下扬!成了无根浮萍!治国必须把人都摁在田亩里,拴在族谱上!不然都得变成这等废物!”

  江南,张岱的湖心亭。

  这位亲身经历繁华落幕、见惯世态人情的大家,此刻正独坐舟中。他看着天幕上的字句,初时亦觉诧异,但细细品味那份平淡自嘲下的疏离与迷茫,手中酒杯慢慢放下。

  “妙啊……”他喃喃自语,眼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共鸣与悲悯。

  “不识轻奢,是不慕浮华;不识亲戚,是疏离宗法;不分五谷,是远离稼穑;不知八分饱,是口腹之欲已钝;分不清南北,是身心皆无依托;病不知痛,是灵觉已昏……”

  他望着水中自己已然苍老的倒影,又望向天幕,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某种精神上的“同类”。

  “这哪里是‘智障’?” 张岱苦笑,又饮一杯,“这分明是 ‘脱榫’ 之人!”

  “其人魂魄,已与古来安身立命之‘常轨’——土地、宗族、农时、礼仪、甚至对自身躯壳的确切感知——全然脱榫。如断线风筝,飘于后世那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穹窿之下。他用这‘轻微智障’自嘲,内里藏的,怕是‘天地虽大,无处嵌我’的大孤独、大茫然。”

  张岱想起自己笔下《陶庵梦忆》的繁华与《西湖梦寻》的空寂,一种跨越时代的寂寥感击中了他。后世那人,连“梦”可忆可寻的根基都失去了,只剩下这具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皮囊,和一份清醒的自我贬低。

  “后世之智,或许早已不在此处。” 他对着虚空,也对着天幕中那个看不见的“自述者”举杯,“你我虽隔数百年,这‘脱榫’之痛,倒也……依稀相通。敬你这‘轻微’一生,实则重若千钧。”

  他将酒洒入湖中,祭奠那份古今同悲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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