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十万大山里的怪事

  山峦连绵，一望无际。密林如凝固的深海，阳光费力才能挤下几缕光斑。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烂叶与湿土沤出的瘴气。随便翻开块石头，底下就可能盘着不知名的毒虫。十有八九的鬼神传说，都源于这片山林。

  午后日头正毒，将这片绿色海洋的边缘烤得发蔫。山脚下，一个叫五郎镇的小镇懒洋洋地趴着，像个被晒到骨头发酥的打盹老头。

  镇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唯一的主干道是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路两边杵着些吱呀作响的二层木楼，墙皮斑驳。几个穿蓝靛色土布衣裳的老人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扇着蒲扇，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视线却时不时瞟向镇口那个扎眼的军绿色大帐篷。

  帐篷里热如蒸笼，机油和晒热的金属气味直冲鼻子。蒙展光着膀子，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抓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他身形放松，但随着动作起伏的肌肉线条，仍如一头蛰伏的猎豹，充满了爆发力。

  他面前，代号“兵魔”的机甲安静得像一座钢铁坟墓。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小心卸下它的外装甲，对着里面蛛网般的液压管线和能量回路指点研究。

  “蒙队，数据刚跑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快步走来，语气里透着激动，“成了！这次的测试数据很理想，越野和平衡两项，比模拟的最佳值还高了三个百分点！”

  “嗯。”蒙展点头，声音低沉，“散热还是老毛病。在沼泽地里跑了二十分钟，核心温度就报警了。”

  “是，这个问题我们记下了，是目前最大的瓶颈。方总师已经在带队攻关下一代冷却方案了。”

  蒙展“唔”了一声，没再接话。他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下半瓶，喉结上下滚动。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这半个多月，他驾驭着这头钢铁巨兽，把这片山区的险地踩了个遍。悬崖、烂泥潭，专挑最难走的地方。他与“兵魔”的配合默契无间，已能做到心意相通。

  可一到五郎镇，他就浑身别扭。这种感觉并非疲惫，而是一种纯粹的烦躁。像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见，却挥之不去。空气沉闷压抑，让他喘不过气。他这种在死人堆里都能安睡的人，竟也开始没来由地背脊发凉。

  “都歇会儿吧。”蒙展朝那几个研究员摆摆手，“我去镇上溜达一圈，买点东西。”

  他随手抓了件黑色背心套上，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热浪扑面，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眼晕。镇上安静得诡异，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墙根下，伸着长长的舌头喘气。

  蒙展眯着眼，走进镇上唯一还开着门的铺子，一家挂着“综合商店”牌子的小卖部。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眯着眼听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的地方戏。

  “老板，两包红塔山，一箱矿泉水。”

  “好嘞。”老板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从落满灰的货架上取了东西过来。

  “解放军同志吧？来我们这穷山沟搞拉练？”老板一边找零钱，一边搭话，目光里混着敬畏和好奇。

  “差不多。”蒙展不想多说。

  “唉，还是你们好，吃公家饭，有正气护身。”老板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压低声音说，“我们这儿啊，最近……邪得很。”

  蒙展心头一紧，面上却没有流露分毫：“怎么说？”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后山那帮信“五郎教”的！”老板啐了一口，满脸嫌恶，“以前他们只是拜拜山神，求个风调雨顺，没什么大不了。可一个多月前，这帮人就像集体撞了邪，变得神神叨叨的。”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蒙展耳边说：“先是说听见山神爷“张五郎”在喊他们，后来更邪乎，说是听见了“蚩尤”大神的号令！一个个都像丢了魂，白天不说人话，晚上不干人事，成天在后山破庙里鬼叫，那动静真瘆人！”

  “蚩尤？”蒙展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太过古老，分量也太重，不该出现在这种山沟里。

  “可不是！”老板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共鸣，“邪门吧？镇上好几个老实人，被他们念叨几天，也跟着魔怔了，说自己也听见了。送去县医院，CT、核磁全做了个遍，医生说脑子没事，可人就是疯了，逮着谁都说“蚩尤爷要回来了，带咱们翻天”！”

  老板自己说着都打了个哆嗦：“后来，李家和王家的两个年轻人，就那么疯疯癫癫地跑进山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下全镇都怕了，谁还敢跟那帮瘟神沾边？结果倒好，一个礼拜前，那帮教徒，连着他们的破庙，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蒙展安静地听着，心里的烦躁感转为明确的警兆。他很清楚，这并非封建迷信或集体癔症。

  他修为尚浅，只是引气二层，五感比常人敏锐得有限。但那股萦绕在耳边的“杂音”却清晰了起来。他分辨出那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特殊的“频率”，一种具有蛊惑和污染性的能量波动，正持续侵蚀着这片区域所有生物的精神。

  普通人感觉不到这频率本身，但他们的潜意识会被扭曲，意志薄弱者，精神防线就会被直接冲垮，沦为这频率的傀儡。

  而这频率的源头……蒙展的视线投向镇后方那座云雾缠绕的墨绿色山峦。

  “老板，那庙，具体在哪个山头？”

  “哎哟，解放军同志，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老板吓得脸色发白，手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邪性！太阳一下山，谁都不敢往那边去！”

  “随便问问。”蒙展把钱拍在柜台上，拎起水和烟，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回营地，而是顺着石板路在镇子里踱步。他看似闲逛，实则在观察四周的细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八卦镜，或是用狗血画着歪扭的符咒。整个镇子被一层无形的恐惧笼罩，空气里都弥漫着腐朽的绝望。

  回到帐篷，蒙展一言不发，打开加密终端，迅速将自己的发现、老板的证词以及对“精神污染频率”的猜测整理成一份加急报告，发回507所总部。

  发送完毕。他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字样，沉默了半分钟。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远处的山峦在夜幕中化作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轮廓。

  等命令？等指示？

  等那东西彻底成型，把这十万大山变成它的巢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