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当年他怎么就没死成啊”

作者:九叁花店
  年代:大晟朝宁熙年间

  材质:西域进贡青玉(原为御赐“怀瑾佩”)

  历史背景:

  此珏原为大晟宁熙帝赐予太子少傅谢怀玉的贴身佩玉。宁熙十三年,谢氏因“宁熙之变”遭诬勾结外邦,新帝怒,下诏诛其全族。谢怀玉临刑前,以此玉磨制为素面圆珏,边缘存原佩螭纹残痕,内侧阴刻四字:

  “岁岁安澜”

  珏成,托狱卒呈于帝,附笺曰:“玉碎人殉,清白付天。今生罪愆,来世璧还。”翌日,谢怀玉撞壁自绝于诏狱。』

  周肆安看着那简短的几行字,没来由地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他搓了搓手臂,低声嘀咕。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怪瘆人的。”

  苏域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嘘。”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块素净的玉珏,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穿透千年时光,在与那个早已湮灭的灵魂对话。

  “我在想谢怀玉最后那几天,亲手打磨这块玉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周肆安顺着他的思绪,试着想象那绝望的处境,脱口而出:“愤怒?恨吧?全家都被冤杀了,肯定是恨不能杀了那个皇帝。”

  苏域缓缓摇了摇头,视线仍焦着在玉珏温润却冰冷的光泽上。

  “不止是愤怒。”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愤怒是火,烧完了,只剩灰。但这块玉太静了,静得可怕。你看它的形制,刻意磨去所有荣耀的纹饰,只留下最根本的‘环’形。它不是一个装饰,也不是控诉,它更像一个最后的,安静的诘问。”

  他微微侧头,看向周肆安,眼中映着展柜的微光。

  “他把皇帝赐予的,象征信任与荣耀的玉佩,亲手改造成这样一件几乎称得上简陋的东西,还回去。

  上面刻着岁岁安澜,这不是诅咒,更像是一种极致绝望后的成全。

  他用自己的命和这块玉,给皇帝,也给这段君臣关系,画上了一个他单方面认定的,彻底的句号。

  这里面除了恨,恐怕还有更深的东西,比如,彻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残忍,想要对方永远记住的执念。”

  周肆安顺着他的描述,再次看向玻璃柜中那枚沉默的玉环。

  先前觉得普通甚至有些晦气的物件,此刻在苏域的话语里,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重而复杂的情感,变得截然不同。

  他仿佛能看见一个孤独的身影,在绝望的深渊里,用最后的时间与心力,一点点磨去玉石上曾经的华彩。

  平静地准备着自己的终结,并将全部未言明的悲怆与质问,都凝进了这圈冰冷的石头里。

  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先前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散,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与震动。

  苏域似乎总能与这些沉默的古物产生深刻的共鸣,他静立了片刻,忽然轻声说:“我不想继续看了,我们走吧。”

  周肆安觉得,这第一次正式的“约会”,似乎不算太成功。

  回程时,有了苏域在车上,周肆安的车直接被保安放行,开进了别墅区。

  停好车,周肆安没等苏域,抢先一步走到门前,等苏域一开门,他立刻挤了进去,后背抵着门板,一副赖定不走的样子。

  “这回你别想赶我!”

  苏域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随你。” 语气听不出喜怒。

  眼看苏域走向厨房像是要去倒水,周肆安一个箭步抢在前面,他实在怕了那杯能酸掉牙的柠檬水。

  苏域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好,更乖了。

  周肆安端着两杯温水回到客厅,自己先挑了张单人沙发大马金刀地坐下。

  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的茶几上,然后抱起手臂,摆出秋后算账的架势。

  “现在,我们来好好说道说道。”

  他盯着苏域,开始翻旧账。

  “白天为什么立刻否认我们的关系?还有,你跟那个林见鹿,怎么就那么能聊?笑得那么开心?”

  他越说语气越酸,“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没见你有这么多话,这么多笑脸。”

  苏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他:“我觉得,你不会想听原因的。”

  “不,” 周肆安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着他,“我想听。你必须说。”

  苏域放下水杯:“林见鹿是我高中同学,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和她能聊的话题,自然比你多。”

  “你在她面前,直接说我们是那种关系。这让我,有点难堪。”

  “为什么难堪?” 周肆安不解,眉头皱得更紧。

  苏域沉默了两秒,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没有躲闪,清晰地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曾经暗恋过她。”

  “整整一年。”

  周肆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各种情绪翻涌上来,最后沉淀为一片浓重的墨色。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只发出一个短促毫无笑意的气音:

  “呵。”

  暗恋。

  一年。

  好,真好。

  他不生气,一点也不嫉妒。

  等等!他该不会现在还喜欢那个林见鹿吧?

  “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苏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问出口之前,又清晰地补上了一句。

  周肆安依旧抿着唇,没吭声,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好了,我说完了。”

  苏域站起身,“我去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周肆安就看着他这样干脆地转身上楼,心里那股憋闷的气非但没散,反而堵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只是老同学而已!

  只是曾经喜欢过而已!搞得好像谁还没个过去似的?

  好吧,他好像还真没有。

  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

  他是一个成熟的人,不能总因为这点陈年旧事闹别扭,不然在苏域眼里,恐怕真要坐实幼稚小屁孩的印象了。

  他正打算也去客卧洗漱,然后再想办法“溜”去苏域房间。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是苏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周肆安走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一串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

  这么晚了万一有急事呢?

  他最终还是拿起来,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苏域!你活腻了是不是?!”

  一个充满怒气的男声立刻从听筒里炸开,声音尖利刺耳。

  “竟然又敢找人对泽晋下手?你就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伎俩!还拉黑我电话?你信不信我立刻报警抓你!你能不能要点脸?!”

  周肆安的眼神在听清对方声音和内容的瞬间,骤然冷了下来,眉宇间凝起一层冰霜。

  他对着话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狗叫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没听出是他,被这冷硬的回应激得更加暴怒。

  “你还敢骂我?!当年我就该把你那副要死要活的德性全发到网上去!一个精神病,装什么装!我看就该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还伪造什么抑郁症诊断?真那么想死,当年你怎么就没死成啊?!”

  “钱楠。”

  周肆安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我看你是活腻了,想早点下去见阎王。”

  “肆安?!”

  对面的人终于听出了他的声音,惊愕之后,语气变得难以置信,甚至带着扭曲的指责。

  “怎么是你?!你还跟那个神经病搅在一起?!”

  周肆安心头一凛,指尖不慎碰到了免提键。

  “那个神经病迟早害死你。”

  扬声器里,钱楠尖刻恶毒的声音瞬间在客厅里放大,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域大概是下来找手机,刚走到客厅入口,那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耳中。

  “还伪造什么抑郁症诊断?真那么想死,当年他怎么就没死成啊!”

  钱楠未尽的话语还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周肆安脸色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按下了挂断键,将那只剩下忙音的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他倏地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苏域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家居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周肆安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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