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沙币”

  桂枝园是苏域大学毕业那年置办的产业，虽然他的大学时光并非在漓市度过，但看遍诸多楼盘，最终还是选中了这里。

  这是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型别墅区，苏域的房子有两层，带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院。

  室内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线条干净，色调以灰白为主，透着与他本人气质相仿的疏淡。

  小区闹中取静，绿化颇佳，更以严密周全的物业管理著称，因此也吸引了不少注重隐私的艺人入住。

  邻里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互不打扰，正合苏域心意。

  去榕市时他没带药，期间情绪几度起伏，本应更难熬。

  可奇怪的是，回来后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竟有好几天完全忘了那小小的药片。

  最近睡眠居然也还算安稳。

  以他真实的心理评估状况，许多岗位本不会向他敞开大门。

  当年入职填写的那些心理测评量表，他深知如何勾选才能呈现出一份“健康”“稳定”的完美答卷。

  长期失眠于他已是常态，但他凭借过人的专业能力和极强的自律，总能将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

  这些年，他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苏域没有朋友，也几乎不进行任何无意义的社交。

  那晚去酒吧，起因是他偶然翻出了大学时代的旧日记本。

  泛黄的纸页带着陈年的墨水气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蠢货”时期的字句骤然摊在眼前。

  他一个人在外面喝了些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烧起的却是一把混杂着自嘲与某种破罐破摔的戾气。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过得风生水起，而他，表面维持着体面甚至堪称明艳的假象，内里却早已无声地朽烂剥落。

  苏域是平静的，是冷淡的，是对大多数事情都显得漠不关心的。

  这种状态并非天成，而是自幼年一路跋涉而来，用遗忘和自我切割换来的生存姿态。

  他甚至成功地将某些不愿记起的人和事，彻底锁进了记忆的暗箱。

  直到遇见钱楠。

  他以为终于遇到一个能看懂他沉默，理解他孤独的人，一度以为抓住了浮木。

  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扬精心表演的幻象，水月镜花。

  现在的社会或许宽容些许，但早些年，若是被人知道喜欢同性，唾沫星子都足以将人淹死。

  苏域起初的悸动并非指向男性。

  高中时，他曾对一个女孩怀有过朦胧的好感，她温柔明亮，在他灰暗的少年时期给过零星的暖意。

  是钱楠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那时的钱楠太好，好得超越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与体验，好得让他无法不心动，不沉沦。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对女生再也生不出同样的感觉。

  他被彻底无可挽回地掰弯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是如何发生的。

  下午小憩，苏域竟难得地沉入睡眠。

  晚上八点刚过，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划破一室安宁。

  苏域从睡意朦胧中被拽出，蹙眉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没接，铃声歇下，房间重归寂静。

  但不过片刻，同样的号码再次固执地亮起。

  也许是学校或项目组有急事？

  他揉了揉额角，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喂，你好。”

  “苏域，是我，钱楠。”

  听清对面声音的刹那，苏域眼神一冷，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方。

  “你敢挂。”

  钱楠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来，带着早有预料的从容，甚至有一丝令人不适的轻快。

  “我就把你当年那些丰功伟绩，你发疯的精彩模样，一五一十，全都告诉周肆安，你猜，他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苏域悬着的手指僵住，缓缓收紧，攥得手机边框微微发凉。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波澜：“什么事？”

  “我是肆安的表哥，你应该知道了。”

  钱楠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语气里的厌恶不再掩饰。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当初欺负泽晋，现在又故技重施，还是这么下作，这么恶毒。怎么，当年追不上我，就咬着泽晋不放；如今又攀上肆安，耍尽手段？苏域，人要脸，树要皮。”

  他嗤笑一声，继续道。

  “周家那样的门第，你以为能容得下你？别做梦了。还有，漓市大学知道他们重金聘请的苏教授，其实是个需要定时吃药，随时可能发疯的‘精神病’吗？

  你猜，我要是把你这点老底透给学校，你还能不能安稳地站在讲台上？”

  钱楠仿佛在欣赏苏域的沉默，给出选择。

  “你现在，乖乖给我和泽晋道个歉，保证从今往后滚出肆安的生活，离他远远的。我心情好了，或许可以考虑替你保守秘密。否则你自己掂量。”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格外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最后，今晚的热搜，还没看吧？肆安要和艾家的千金联姻了，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珠联璧合。你算什么？不过是一块自作多情，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识相点，自己撕下来，别脏了别人的地方。”

  苏域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色吞没，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听到联姻二字时，他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钱楠似乎还在等待他的反应，或是崩溃，或是哀求。

  静默了几秒。

  苏域抬起眼，对着话筒，清晰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傻逼。”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联姻。

  周肆安要结婚了。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苏域还是点开了那条带着“爆”字的热搜。

  界面刷新，底下关联的博文和话题如同潮水般涌现。

  他沉默地划动，目光掠过那些喧嚣的文字，最后点开了热度最高的一条讨论。

  那条博文本身很简单：

  『艾家千金是哪位啊？哪位大佬有照片？我记得娱乐圈没姓艾的？？？』

  底下的回复却盖起了高楼，热闹非凡：

  财神夜夜独宠我：【[图片][图片] 拿走不谢，新鲜出炉的活动生图。】

  暴富小区在逃业主：【指路！就是楚雨萱啊！艾是她本姓，楚雨萱是艺名。】

  吃饱了等发财：【好家伙，这真是豪门联姻标准模板了！我们像极了小说里蹲在路边啃瓜的NPC。】

  旺财本旺：【（顶锅盖）我说一句哈，别喷我！个人直觉，周小少爷这婚……结不成。】

  财貌双全：【嗯？楼上姐妹有内部消息？展开说说！耳朵递过来了！！！】

  糯米珍珠想退休：【@旺财本旺 你是来蹭热度的吧？你又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在这瞎带什么节奏？小心律师函警告，告得你账号都不剩！】

  苏域的视线在“旺财本旺”那条回复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