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催眠方式”
作者:九叁花店
午夜十二点十五分。
飞机舷窗外,这座南方城市,虽已近五月,临近夏初。
榕市的夜风却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湿漉漉的凉意,穿过机扬廊桥,贴上皮肤。
苏域提前预订了榕市的长风度假酒店。
行前他做过功课,这家酒店位置便利,毗邻几个主要的学术交流扬馆,服务口碑上佳。
更重要的是,足够私密安静,能最大程度避免不必要的打扰。
况且,这是尹家名下的产业。
想到那个姓氏,苏域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松。
尹家的地方,周肆安那条疯狗总不至于还能追过来。
预约的网约车准时在两分钟后抵达。
“您好,是苏先生吗?请报一下手机尾号。”
“9376。”
四十分钟车程,窗外的城市光影由密集变得疏朗,最终驶入一片倚着缓坡,被茂密植物环绕的静谧区域。
长风度假酒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低调奢华的光晕。
他预定了顶楼的VIP套房。
就在动身前,他刚收到酒店发来的VIP身份确认,因他频繁的差旅和消费记录而触发的升级。
自大学起,苏域便再未为钱财真正困扰过。
优渥的奖学金,丰厚的项目津贴,后来稳定的教职收入,让他早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产和代步工具。
如今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对寻常人而言已堪称可观,具体多少他未曾细算,大约几百万总是有的,足够他这样对物欲要求极低的人安然度过余生。
因此,他愿意为“清净”和“省去麻烦”支付额外的溢价。
这很值得。
此次前来参加的研究会,将于次日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核心议题,是商讨组建一支指向性明确的顶尖考古专业团队。
苏域清楚,倘若这支队伍真能组建成功,并达成预期的考古目标,其成果必将载入华国考古史册,成为最辉煌的里程碑之一。
思绪在学术构想中短暂沉浮,疲惫终于拖拽着意识下坠。
……
黑暗中,刺眼的车灯猛然撕裂夜幕!
一辆家用轿车内,模糊的三口之家身影,正随着车载音乐轻轻哼唱,洋溢着计划假期出游的简单快乐。
下一秒,对面车道,一辆巨大的卡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毫无征兆咆哮着迎面撞来!
“轰——!”
剧烈的碰撞,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粉碎的爆裂声混杂着短促到戛然而止的惊叫。
轿车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翻滚着,狠狠砸向路侧的山坡。
“不要!”
苏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又是这个梦。
近来这已是第二次,如此清晰,如此鲜血淋漓。
他喘息着,在浓稠的黑暗中摸索到手机。
屏幕冷光亮起,刺痛了尚未适应光线的眼睛,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闭上眼,重重地靠回枕头,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
下午的研讨会至关重要,他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和专注。
休息不好,状态必定大打折扣。
他强迫自己重新合上眼帘。
然而,眼皮甫一落下,那翻滚变形的车体,四散飞溅的玻璃碎片,还有梦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铁锈腥气。
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清晰得令人作呕。
他猛地又睁开了眼睛,徒劳地瞪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服用那些白色的小药片了。
所以这次出行,他一片也没带。
在过去那些无法入睡,又没有药物的夜晚,苏域摸索出了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催眠方式。
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指尖冰凉。
一个不慎,杯身划过边缘,“啪”一声脆响,碎裂在酒店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静默了两秒,掀开被子,拧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刺破黑暗,也照亮了地上一滩水和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蹲下身,一片一片,缓慢而仔细地将它们捡起。
锋利的边缘轻易划破了指尖的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和一点血珠,他仿若未觉。
他需要把它们扔进浴室的垃圾桶。
捧着那些晶莹而危险的碎片,他走进浴室,打开灯,冷白的光线让一切无所遁形。
碎片落入桶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最后一片稍大的,边缘参差的碎片留在了掌心。
他站在宽大的镜子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
他垂眼看着左手小臂内侧,那片皮肤很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没有犹豫,右手捏着的玻璃碎片边缘,精准而冷静地压了下去,然后横向一划。
一道细细的红线立刻浮现,随即迅速绽开,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连成线,顺着小臂的弧度蜿蜒流下。
滴落在洁白的陶瓷洗手池边缘,晕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的红梅。
上一次留下这样的伤痕,还是在周肆安的四檀园。
还好,周肆安虽然敏锐,却并未察觉到这些,否则,大概真要把他当成不可理喻的疯子了。
冰凉的冷水冲刷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并不让他难以忍受。
恰恰相反,自身制造出来的痛楚,像一柄锋利的凿子,猛地凿进了混沌沸腾的脑海。
将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碎片,嘈杂的思绪,无边的焦虑瞬间劈开搅散。
疼痛占领了高地的同时,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感也随之蔓延开来。
他不怕血。
相反,看着那殷红的液体流出,内心深处某个紧绷到极致的角落,反而奇异地松动了,升起一股近乎扭曲的释然。
仿佛这外显的伤口和流血,终于为内里无形的溃烂和窒息,找到了一个确切并可被观测的出口。
手起,碎片边缘再次落下。
又是一道。
与第一道平行,却更深一些。
皮肉翻卷开来,有些狰狞。
血流得更急了些,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眼。
他任由血流了一会儿,直到那股因疼痛带来,强行注入的清醒和平静感稳定地笼罩了神经。
才再次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冲去手臂上蜿蜒的血迹。
冰冷的水流刺激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战栗,却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躁动。
从随身携带的简易急救包里拿出消毒纱布和绷带,他熟练地为自己包扎。
动作稳定,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然后,他将那枚沾血的玻璃碎片,用纸巾裹好,扔进了垃圾桶的最底层。
回到卧室,关灯,重新躺下。
失血和方才那番自我施加的“治疗”让他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身体感到微微的冷和虚乏,但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鬼影,却真的安静了下去。
一种沉重带着痛楚余韵的疲惫,终于拖拽着他的意识,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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